許夫人要是在平常,她會哄許先生幾句,要是沒哄好,許夫人就會訓斥許先生幾句,然后她也不搭理許先生。許先生反過來還要去哄許夫人。
但這次,許夫人可能是覺得許先生氣得夠嗆,也或者是她不想在月嫂來之后,家里氣氛緊張,于是,她就去了老夫人房間。
許夫人在老夫人房間待了一會兒,就走出來,徑直走到柜子里,拿出一套厚的床簾,遞給許先生。
許先生接過床簾,也不跟許夫人說話。他到佩華房間,掛好窗簾,又站在悠車旁邊,看看妞妞。
他從佩華房間出來,沒有去客廳,回自己的房間。
他回自己的房間,那兩口子很快就會和好的。
可不一會兒,許先生又從房間里出來了,腋下還夾著被子和枕頭。
哎呀,事情鬧大了, 許先生這是要跟許夫人分居?
許先生進了健身房,就咔咔地在跑步機上跑起來。他今晚吃飯很少。
許夫人的長發,對他這么重要嗎?
許夫人走到健身房的門口,敲門,里面沒有動靜,只有跑步的動靜。許夫人用手推門,竟然沒推開。
許先生這是拒絕溝通啊。
許夫人在健身房門外站了片刻,她走進廚房,對我說:“紅姐,海生剛才晚飯吃得多不多?”
我說:“好像吃得不多,你沒注意嗎?”
我心里話呀,你自己的老爺們,他吃飯多少,你心里還沒數嗎?
許夫人低聲地說:“哎,這些天我的注意力都在妞妞身上,沒注意他,現在他跟我耍脾氣呢。”
我就問:“長發對他這么重要?”
許夫人抿嘴笑了,她去儲藏室的壇子里拿了兩個臭雞蛋煮在鍋里,又問我冰柜里有沒有凍的手搟面。
上次的手搟面已經吃完了,我就準備再做點手搟面。但許夫人沒讓我做,她扎上圍裙,麻利地和面,給許先生做手搟面。
許夫人一邊干活,一邊輕聲地跟我說:“我的長發有點故事,上學的時候,海生學習不好,他蹲級,蹲到我們班級,老師給他安排最后的座位。我那時候個子長得高,坐在倒數第二排,就坐在海生前面。
“我當時梳兩條油黑的大辮子,海生上課不好好聽課,在后面玩我的辮子,把我的辮子綁在他的課桌上了,我一站起來,就把我摔倒了。
“我呢,別人不惹我,我也不惹別人。別人要是惹我,我也不怕事,我就用凳子把海生給揍了。沒想到,這一揍,還揍出感情來了。
“他上課老給我帶糖吃,大白兔奶糖,可好吃了。我媽是教師,家里規矩多,從小就不讓吃糖——”
許夫人說到這里,笑了:“我生雪瑩的時候,雪瑩老實,不抓我的頭發,我也就沒想到剪頭發的事情。再說那時候我年輕,愛美,舍不得剪頭發。
“三寶明明是個小姑娘,可她淘氣,在我肚子里就不消停,成天打拳,跟他爸一個愛好,手勁可大了,抓住頭發就不撒手,有一次把她自己的指甲都抓劈了.
“我就心思把長發剪掉吧,我也這么大歲數了,啥磕磣好看的,無所謂了。可沒想到,把這個二閻王惹急了——”
許夫人邊說邊笑。她搟好了面條,我也燒好了熱水。
許夫人沒有馬上煮面條,她又從酸菜缸里撈出一顆酸菜,切了一碗酸菜末,在鍋里用蔥花爆鍋,炸了一碗肉醬。
把酸菜末倒在肉醬里翻炒幾下,盛到碟子里。這時候,她才開始煮面條。
許夫人煮好面條,臭雞蛋也早就煮熟。
她走到健身房的門口,去敲門,門依然沒有開。許夫人想了想,就走回廚房,把臭雞蛋用涼水“拔一下”,剝開臭雞蛋的皮,放在碟子上。
她端著臭雞蛋的碟子,走到健身房的門口,輕聲地說:“海生,我給你煮臭雞蛋了,吃不吃?”
健身房里還是沒有動靜。
許夫人說:“你要是不吃,我就扔了。”
許夫人轉身要走,門忽然開了,許先生的大手伸出來,從許夫人的手里奪過了碟子。
許夫人說:“海生,看你晚飯吃得少,我給你做了手搟面,炸的酸菜肉醬,都是你愛吃的。”
許先生端著臭雞蛋的碟子:“現在你想起我了?不想你的三寶了?”
許夫人急忙攬住許先生的腰,把他往餐廳推,一邊笑著說:“什么三寶,是你的妞妞,你的貼身小棉襖。”
許先生做出不情不愿的樣子,走到餐廳,坐下之后,他可沒客氣,臭雞蛋兩口就吞下去了。
拿過許夫人遞過來的筷子,吃著炸醬面,吃得可香了。
他邊吃,嘴里還一邊數落他的媳婦:“生完妞妞都多長時間了,都不正眼看我,我在你眼里連個嬰孩都不如唄?”
許夫人坐在許先生的旁邊,用小勺舀了一勺肉醬,放到許先生的面條上。
許夫人說:“你比閨女重要多了,可是孩子不看著點,萬一摔著碰著呢?”
許先生一本正經地說:“那老爺們你不看著點,也出事啊,萬一跟外面的女人跑了呢?”
許夫人笑了:“你沒跟小蒙古跑啊?”
許先生說:“真想跑了,就是擔心萬一封城,我就回不來。”
許夫人戲謔著說:“你要敢跑,就把你腿打斷,我再給你接上。”
兩口子看起來是不生氣了,但許先生還是對許夫人剪斷長發耿耿于懷。
他說:“非得把長發剪掉?就沒有別的辦法?”
許夫人說:“這兩天我喂妞妞吃奶,她把我頭發拽到手里,往嘴里塞,我怕她萬一吃進肚子去,那不做病嗎?還有,她拽一根頭發,容易把手指割傷。”
許先生好奇地說:“小家伙手這么有勁兒?”
許夫人說:“她爸爸成天練拳,她肯定一出生就比別的小孩子有勁。”
許先生聽見許夫人夸獎他,他高興了。卻又說:“你可以戴個帽子,不讓妞妞拽你的頭發。”
許夫人說:“我能想不到這個嗎?這幾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腦袋里起熱痱子,特別癢,戴帽子捂得我更難受,我才想到剪掉頭發。”
許先生說:“那孩子滿月呢,辦滿月酒呢,你就這么短的頭發出席呀?”
許夫人開句玩笑:“你的女兒滿月酒,你還邀請我參加嗎?我還夠資格嗎?你要是邀請我參加的話,我考慮考慮——”
許先生說:“你還要考慮?你還打算不參加?”
許夫人說:“我考慮考慮,那時候美發店要是開門營業了,我考慮考慮‘接’個頭發。”
許先生很高興,很快又不高興:“你接別人的頭發,我不干,我要你原先的頭發!”
許夫人用手一指在灶臺前收拾衛生的我,對許先生說:“這你要感謝紅姐了,我剪掉頭發,就讓紅姐把頭發扔了,沒想到,紅姐沒扔,把長發裝到盒子里了。”
許先生向我要裝著許夫人長發的盒子。我一臉無辜地沖這兩口子說:“我沒盒子,盒子我扔了,下午的時候我把裝長發的盒子給小娟,小娟不要,讓我扔,我就扔了。”
許先生兩只小眼睛立刻瞪圓了,問我:“扔垃圾桶了?”他站起來就要翻垃圾桶。
我說:“扔外面的垃圾桶。”
許先生更生氣了,狠狠地瞪我一眼,就要往玄關走,他要去外面垃圾桶翻盒子?
我來個神補刀:“海生你別去了,我一扔到垃圾桶,就被人撿走了,說是那么長的頭發,能賣不少錢呢。”
許先生徹底不高興了,回到餐廳,也不吃飯了,剩下一口面條也沒吃,就又開始生悶氣了。這次,他不生他媳婦的氣了,他生我的氣。
“紅姐,你在我家做保姆快一年了,我啥脾氣你還沒摸透?”
我心里話呀,我摸你的脾氣干啥呀?我干我的活,做我的飯就好了。
再說你屬毛驢子的,誰能摸透你的脾氣呀,這個世界上除了你媽你哥你媳婦,誰能摸透你?
但我啥也沒說,我就任憑許先生發脾氣。我走到餐桌前,問許先生:“面條和肉醬吃不吃?不吃我收走了。”
許先生不悅地說:“都收走吧!把桌子也收走吧!”
我看許先生是真生氣了,就試探著說:“剪掉的頭發扔了就扔了唄,還有啥用?頭發是那么好接的呀?再說就算是接上了,以后一直不洗頭啊?老費事了。”
許先生委屈地說:“那是從我認識小娟就攢起來的頭發,每年她都只是剪剪頭發尖,從來沒剪短過,這次剪短了,那長發頭也得留著呀,留個念想兒——”
許先生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許夫人:“你們女人可真心狠,一個把那么好的長發剪短了,一個把長發給我扔了,兩個女人,一對敗家子!”
許夫人卻不生氣,也不著急,只是笑吟吟地看著許先生,也看著我。
我說:“海生,小娟的長發,對你真這么重要?”
許先生說:“那可不咋地,看見小娟那短發,我氣不打一處來。紅姐你也是,干脆給她剃光頭,跟我一樣得了。”
許夫人笑著,打了許先生一下。
我也笑:“要是這時候有人把小娟的長發找回來,你獎勵點啥?”
許先生一聽我這話,他明白過來:“紅姐,你沒扔小娟的長發,是不是?”
我說:“你不給我點啥?我就把一盒長發給你?那可是小娟讓我扔的,我自己保存下來,你不給我點保管費?”
許先生樂了:“紅姐,你要多少?我不信你還能要空我的卡?”
我說:“我不要錢,我要兩天假日。之前一個月我只有兩天假日,現在月嫂來了,我多要兩天假日,月薪你摳掉兩天工資,這樣合理吧?”
小樣,前兩天他詐我,讓我早點回來上班。
這回我也將他一軍,不多給我兩天假日,裝小娟長發的盒子我就說扔了,他有招兒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