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小區,遛狗的鄰居看到我,詫異地問:“咋地了,出啥事了?”
小區的鄰居都很友善,看到我跑,以為我出啥事了。
有一次我去夜跑,巡邏車經過我問道:“大姐,有啥事嗎?”我說沒事。后來兩個中年人也問我:“有啥事?需要幫忙吱聲!”
東北人都是活雷鋒,見義勇為,拔刀相助——
我那友善而樸素的鄉鄰啊!
忙活完自家的事情,上午九點多,我又趕到許家上班。
蘇平正在拖客廳的地呢,許先生沒在家,已經上班了。大哥出差在外,許先生就明顯地忙碌起來。
許夫人在老夫人的房間,婆媳兩人坐在床上,逗弄著妞妞呢。
我詢問他們中午吃什么。許夫人說:“你就隨便做吧,中午海生不回來吃飯,佩華也不在這兒,你就做咱們三個人的飯菜。”
我說:“小娟,你不吃月子餐了?”
許夫人抿嘴笑了,說:“這不是馬上就滿月了嗎?再說我也吃夠了月子餐,我想吃點平常的飯菜,你少放點鹽就行。”
我去廚房摘菜做飯。蘇平拖完地,跟我到廚房,說:“這個周末玩不玩去呀?沈哥能回來嗎?”
我說:“差不多,應該快了吧?”
蘇平說:“他沒給你打電話呀?”
我說:“沒打,我們現在真的是朋友。”
蘇平笑笑,說:“沈哥那樣的男人,你要不抓住,真白瞎了。”
我反倒覺得現在這樣挺好。他不給我打電話,我也不鬧心了。因為是朋友,朋友可近可遠,都沒什么說道。
蘇平說:“那要是萬一沈哥交了新的女朋友呢?”
我說:“這還不好辦嗎?我就距離他遠點。他要是一直單身,我就距離他近點。”
蘇平說:“那萬一沈哥要是讓你嫁給他呢?”
我說:“你沈哥不會那么傻,娶一個滿身刺兒的,像刺猬一樣的女人,他不嫌扎呀?”
蘇平笑了。她看看佩華的房間,悄聲地問我:“佩華咋不在呢?又請假了?”
我低聲把佩華女兒出事的事情告訴了蘇平。蘇平人雖然窮,但她特別實在,并且心地善良。
她說:“紅姐,華姐太可憐了,我現在兜里存了一點錢,能湊夠一個數,我借給她,讓她度過這個難關。”
蘇平的舉動讓我大吃一驚。蘇平是沒錢的人,她要交房貸,要交社保,要供養女兒讀書,她卻在這時候能借錢給佩華。
我說:“我也這么想的,我打算借給她兩個數。”
蘇平說:“那華姐的錢還是湊不夠。”
我說:“老許家大娘知道這事了,估計也會幫佩華。還有咱的雇主,你二哥,為人熱心腸,仗義,我估計也會出手相幫。大家不能看著佩華著急呀,總得讓她邁過這道坎兒。”
蘇平到時間了,要去趙大爺家做飯。她說:“姐,佩華需要錢,你就給我打電話,我給她送來。”
我點點頭,看著蘇平噌噌地穿過客廳,在玄關換上她自己的外套,下樓走了。樓梯咚咚響,蘇平太有力量了。
蘇平比去年我認識她的時候,自信了很多,尤其說到借錢,一點沒猶豫。讓我不由得生出敬佩的心。
底層的勞動者,心里的善良,讓人感動。
我正摘菜呢,許夫人進來:“紅姐,再多做個菜,佩華一會兒回來。”
啊?佩華回來?我問許夫人:“小華的女兒沒事了?”
許夫人說:“佩華剛才來電話,說女兒已經出院了,孩子也懂事,怕在醫院住著還得花錢,就回家了。
“佩華的丈夫在家看護孩子,佩華就非要來,我打算給她多放兩天假,讓她好好在家陪陪孩子。但她非要來,那就來吧,我也攔不住。”
我猶豫了一下問道:“小華的錢,湊齊了嗎?她女兒吃藥,也是因為這事吧。”
許夫人點點頭:“可不是唄,她女兒被騙了,處了個對象,對象說有個好買賣,能賺大錢,就是需要他到廣州跑一趟,把貨取回來,家里這邊已經有人等著收貨呢,貨一到家,人家就付錢,佩華女兒就信了。從賬上挪用了50萬。”
我說:“50萬可不是小數啊!這都是騙子的套路,咋就能這么輕易地信了呢?”
許夫人說:“騙子也不是白給的,智商都不低,要不然能行騙嗎?那個混蛋用感情俘虜了女孩,他說啥,女孩就信啥。隔離在家這些天,天天給女孩做好吃的,女孩就死心塌地了。
“錢到了騙子手里,一開始打電話還接,后來打電話就不接了,再打電話,手機關機了。
“女孩蒙了,月底查賬,科長給她一個星期的時間,要是湊不上錢,就得經官。那女孩就得坐牢!她沒辦法,回家給佩華兩口子說了,佩華就撒下人馬,開始湊錢。”
我說:“這天不是塌了嗎?咋不報警啊?把騙子抓回來,錢不就回來了嗎?”
許夫人說:“佩華報警了,可騙子能消停地待在家里讓你去抓呀?尤其現在特殊的時期,追捕壞蛋不那么容易。”
我說:“佩華的錢湊齊了嗎?剛才我跟蘇平說起這件事,小平說,她能湊上一個數,我能借給佩華兩個數。”
許夫人笑了:“沒想到你們都想幫佩華。”
我說:“人命關天呢,錢算個啥?”
許夫人說:“我媽也要拿錢呢。不過,用不著你們的錢,海生已經把錢給佩華了,佩華現在估計就去她女兒的公司還錢了。”
啊,許先生可太仗義。
許夫人說:“海生就是這樣的人,看到大街上要飯的,他都三百五百的幫呢,何況是家里的月嫂啊,再說還有小雅那面呢。”
許夫人又說:“大哥說過他,說我老弟這手啊,跟二尺子似的,掙點錢都啦啦出去了。我媽說的好,我媽說,行善是積德,為子孫后代積德。”
許夫人交代完事情,又拿了幾個水果,到水池去洗。
水龍頭里的水有熱水和涼水兩種,往左轉,水龍頭里放出來的就是熱水,往右轉,水龍頭里放出來的就是涼水。
她用熱水洗完水果,用水果刀切芒果。切好一個芒果,放到碟子里遞給我:“干活別那么實誠,吃個芒果,歇一會兒再干。”
許夫人洗水果,都會給我留在灶臺上一個。但我一般不會吃,尤其是貴的水果。
她發現我不吃水果之后,再給我水果,她就用刀子切開,這樣的話,我不吃,水果就氧化了。那我就只好吃了。
許家人很友善,是東北樸素的一家人。一家人也有矛盾,也有爭吵,但沒有隔夜仇,話說開,很快就和好了。
對待保姆和月嫂,從來沒有歧視的時候,要是誤會了我們什么事情,過后也會道歉。要是給我們加了工作量,也會給我們漲工資。
尤其佩華這件事,讓我更加覺得許先生夫婦是講情義的人。
吃午飯時候,佩華沒有回來。飯后,她才回來。她跟許夫人在房間里聊了半天,才到廚房吃飯。
我把飯菜用微波爐熱了一下,端到餐桌上。
佩華說:“紅姐,謝謝你和小平,剛才二嫂跟我說了,我們家的事,讓你們都替我擔心了。”
我說:“孩子沒事就好。你來這里照顧妞妞,女兒在家你放心嗎?”
佩華說“她爸在家陪著她呢。再說,也沒啥不放心的,她20多歲了,尤其經過這件大事,她也一下子長大了,哭了,跟我發誓再不會做蠢事。”
我說:“一切都會過去的,咬咬牙,就挺過去了。”
佩華說:“我女兒其實很懂事,你知道她為啥吃藥嗎?”
我說:“她想不開了。”
佩華說:“我女兒想,她要是沒了,公司就不會跟她追債,我們也不用賣房子了——”
我心里一動,這個可憐的姑娘啊!
佩華聲音哽咽了:“可這個臭丫頭就沒想想,她要是沒了,我和她爸還活個什么勁兒呢?這一輩子努力掙錢,不都是為了她嗎?這回她知道了,我們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佩華說:“等看護完妞妞,我就休息一陣,全家出去溜達溜達,散散心。”
佩華的精神比前幾天好多了,也許是孩子的窟窿堵上的緣故吧。
不過,我有點擔心她女兒的工作問題。出了這樣的事情,公司還能留下女孩嗎?
我試探著問:“你閨女的工作,能保住嗎?”
佩華搖搖頭,說:“保不住了,公司不可能再用有污點的出納。再說出了這么的事,我閨女也覺得在公司也不好工作下去。
“我閨女也攤上個好領導,讓她寫辭職信,這樣好里好面地離開,不會影響她以后找工作。”
做母親的心呢,可真是為孩子揉碎了。
我說:“你放心吧,我和蘇平都不會再提這件事的。并且,我們也不知道你女兒叫什么,你也別告訴我們。別人不會知道的。”
佩華瞥我一眼,笑了。
哎呀我的老天爺呀,我好像第一次看見佩華笑。
我說:“佩華,你以后多笑笑,你笑起來的時候,跟妞妞一樣好看。”
佩華笑得更厲害了,眼睛都瞇縫成一條縫。
這天的晚飯,許先生也沒有回來吃飯。
飯后,我收拾廚房,快要收拾完的時候,許先生到家了。我主動問他:“吃飯了嗎?沒吃飯給你做點啥?”
許先生說:“公司又停電了,安裝電機費了半天時間。有啥現成的,整點就行。”
沒有現成的,都吃沒了。
我說:“那給你搟面片?”
他說:“太費事,你撥拉點嘎達湯吧。”
我和面,給許先生做嘎達湯。
嘎達湯屬于東北特有的一種美食,很好做,就是在面里灑點水,撥拉成小嘎達,用蔥花熗鍋,鍋里也可以放點蔬菜,燒開。
把小面疙瘩倒進鍋里,開鍋三分鐘就熟了。我又盛了兩碟小咸菜,端到餐桌上。
佩華從房間里出來,推著嬰兒車,走進餐廳。許先生連忙去洗手洗臉,因為他要親妞妞,所以每次洗手又洗臉。
許先生坐在餐桌前,抱了一會兒妞妞,又喊房間里的許夫人,說:“小娟,來呀,陪我吃飯呢。”
許夫人說:“你閨女不是陪你吃飯呢嗎?”
許先生說:“閨女是閨女,媳婦兒是媳婦兒,媳婦要是不陪我吃飯,我就只能吃半碗飯。”
許夫人說:“那就吃半碗吧,我看你最近有點胖,我坐月子沒吃胖,你反倒胖了,該減肥了吧。”
許先生尿湯湯地說:“減肥也得吃飽了才有力氣減呢。來不來陪我吃飯呢?”
許夫人就從房間里走出來,坐在餐桌前,陪著許先生吃飯。
佩華回她自己的房間,又從房間出來,走進餐廳,把手里的一個東西遞給了許先生:
“二哥,這是我的房照,還有我打的欠條,我也按了手印,你收起來。”
許先生抬起他的一對小眼睛,看都沒看佩華手里的房本。
他說:“小華,你不用這樣,我和你二嫂借給你錢,就是信任你,你的房本自己收著,我們事情多,收不好的話,給你整丟了。”
佩華卻把房本放到餐桌上,感激地說:“二哥,二嫂,你們對我的好,我會記著一輩子,等我湊夠錢,我就還給你們。”
許先生說:“我的錢不著急,都是給妞妞存的教育基金。妞妞離上學還早著呢,你先還別人的錢,我的錢趕趟。”
佩華眼圈紅了,說:“現在這年頭,親戚都不愿意借錢呢,別說兩旁世人了,你們借給我們家錢,我老公說了,一輩子都念你們的好。
“我閨女剛才來電話了,讓我謝謝你,說孩子滿月,她來喝滿月酒,祝福咱妞妞長命百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