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這時,小區外開進來一輛車,是搬家的那種貨車。許先生的車子也開了進來。看來是他雇請的搬家公司的車。
許先生看到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往外面走,就停下車,降下車窗,大聲地喊:“媽,媽,你干啥去?”
哎呀我的老天爺呀,一聽許先生這話,我就知道老夫人根本沒跟她兒子說她要上街去辦事。
老夫人這個時候可有意思了,她都看見她兒子的車了,假裝沒看見,更加快步地往外走。
我急忙走到許先生的車窗前,說:“大娘非要上街,咋辦呢?我是陪著還是不陪著?”
許先生生氣地沖我嚷:“姐你說啥呢?你不陪著讓她自己去,那不更完了?你快跟上去!今天搬家,我得抓緊時間。”
好的,我就要許先生這句話,我趕緊向老夫人跑去。
這還是一位朋友教我的辦法,跟對方說話時,主動提出兩種選擇,讓對方選一種,這樣,咱的目的基本就能達成。
我跑到老夫人前面,伸開雙手攔住她,板著臉,嚴肅地說:“大娘,你要上街可以,但必須把風衣扣子系上,你要是不系上扣子,我就不陪你去。”
老夫人來倔勁兒了:“你不陪我去,我自己去,我又不是沒長腿。”
天呢,我真是低估了一個老太太的愛美之心,她真的撐著助步器,蹣跚地往小區大門走。
我只好放軟了口氣:“大娘,你要是自己走,你看看街道上的出租車,誰敢停下來,拉你上街去?”
我這句話起作用了,老夫人終于放緩了腳步,但她不高興,臉都抽吧起來。
我走到老人面前,給她系風衣扣子:“大娘,你要是我媽,我可沒有這么好的脾氣,早就訓她兩句了!”
老夫人不說話,但臉上有了笑意。
我說:“大娘,你這件風衣好看,敞著穿風衣沒有系扣子好看,你系上扣子,這些牡丹花別人才看得清晰。你穿著可有型了,你瘦溜,穿啥都好看。”
我一夸,老人的臉上笑容更多了。她抿著嘴,不說話。
我說:“大娘,你里面的襯衫誰給你買的,跟風衣一樣好看。”
我猜測是大姐給她買的襯衫,純白色的棉布,胸口繡著兩朵水粉色的小玫瑰,衣服領子是花邊的。
每一道花邊都繡著一朵水粉色的小玫瑰,我發現袖子都是花邊的,跟領子的花邊是一樣的。
老夫人這回說話了:“你大姐昨天郵來的快遞,我剛穿上。”
我的天呢,這個老太太,穿件漂亮的衣服,就要露出來。
我攔了一輛出租車,跟老夫人去了銀樓。
銀樓剛開門,女服務員熱情把我和老夫人迎進去,又把椅子給老夫人搬過來,請老夫人坐在柜臺前。
玻璃柜臺前,原是有高腳椅子的,但老夫人坐不上去,服務員就體貼地搬來舒服的椅子。
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兩只眼睛盯著玻璃柜里的銀鐲子,她選了幾款,都問我好看不好看。我每種款式都說好看。也確實好看。
老夫人給妞妞選了一款沒有花色的小銀鐲,服務員把這對銀鐲子放到金絲絨的盒子里,包了起來。
老夫人又買了一對大人佩戴的銀鐲子,我問她:“這是給誰買的?”
老夫人說:“送給你的,我看你挺喜歡的。”
這我可不能要。雖然銀鐲子不貴,但是收老人東西,我有點不太好意思。我每月都拿工資,不能再收老人的禮物了。
我說:“我不要,你給小娟吧,或者送我二姐。”
老夫人說:“你二姐金鐲子都戴不過來呢,還稀罕我的銀鐲子?小娟吧,她是醫生,不能戴首飾,我就是特意給你買的,咱娘們一場,沒多少錢的玩意,留下做個紀念吧。”
老夫人把我說得心酸了,但我沒收。我覺得私自收老人的禮物不太好。
老夫人也沒再說什么,就把銀鐲子都包起來,放到隨身的包里。
我和老夫人打車回到許家的小區,只見樓道里已經人來人往,搬家公司在往車上搬箱子。
我和老夫人進了樓里,看到蘇平也在許家。
我問蘇平:“你今天還去德子家嗎?”
蘇平說:“我跟德子說了,今天在老許家幫忙搬家。”
佩華和妞妞在智博的房間里,許夫人也在智博的房間,她在給妞妞整理呢,要把妞妞包在被子里。
老夫人看見佩華抱著裹在被子里的妞妞,要下樓了,就說:“你們這就搬到新家去?”
許夫人說:“媽,就等你了,咱們一車走。”
老夫人回頭看看自己的房間,說:“我房間里的東西都不搬嗎?”
許夫人說:“海生不是都給你換了新的嗎?舊的不要了,你搬過去都用新的。”
老夫人有點不高興:“海生昨晚不是答應我,把我的東西都搬過去嗎?”
許夫人忙著拿妞妞的東西,沒顧得上回答老夫人。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回到自己的房間,坐在床上,用手摩挲著床上的墊子,摸著被褥,舍不得了。
佩華已經抱著妞妞下樓了。許夫人路過老夫人的房間,看到老夫人還坐在床上,不禁著急地說:“媽,走啊,這是最后一車了。”
老夫人忽然脫口說:“我不想去新家了——”
許夫人有點著急,抱著手里的東西,先下樓了。
不一會兒,許先生進門了,他招手叫我,低聲地問:“小娟說,我媽生氣了,讓我上來哄哄。”
我也放低聲音:“大娘不想搬過去了,舍不得舊東西。”
許先生伸手撓著光腦袋,走進老夫人的房間,他徑直走到床邊,低頭看著老媽,說:“咋地了?舍不得我爸這些東西?”
老夫人帶著哭音兒:“新房子再好,沒有你爸的東西——”
許先生摩挲著老夫人花白的頭發:“媽,我們心里有我爸就行,這些東西都舊了,搬到新房子,有點不合路。”
老夫人說:“搬一回家,就趕上遭一次劫了,你們小時候的東西,一樣樣地都扔了,我都想不起來了——”
老夫人的聲音越來越地,她哭了。
許先生伸手把老夫人攬到懷里:“別哭了,媽,搬家是高興的日子,你再哭,你就把你兒子的心哭碎了——”
老夫人不說話,還是掉眼淚。
許先生說:“我爸在我們心里呢,不會忘記的——”
老夫人央求地說:“我想把你爸用過的東西,都帶走——”
許先生踢哩趿拉地吸著鼻子,他也哭了?
這時候,外面進來兩個搬家公司的人,問許先生還有什么需要搬的,沒有東西要搬,他們就開車去新房子了。
許先生對兩位師傅說:“幫個忙吧,把我媽這間房子能搬的東西,都搬走。”
柜子里的東西都沒有打包。
許先生從陽臺里取來幾個紙箱子,我和蘇平趕緊把柜子里的東西都裝到紙箱里。
卻看到柜子上面裝著壽衣的包裹。我急忙踩著凳子拿下來。
老夫人看到了壽衣,就說:“紅啊,給我吧,我抱著。”
老夫人抱著壽衣進新房子,不太好。
我說:“大娘,你不能拿東西,你撐著助步器呢,我給你包好,等會到了新房子我給你拿出來,行不?”
老夫人抿著嘴,沒再說什么。
我還看到老夫人那個雕花的錢匣子。
我把錢匣子交給許先生,囑咐他:“這是大娘的錢匣子,你放到你的車里吧,一定給看好嘍,到新房子,我跟你要。”
正好,許先生的司機小軍上樓來了,許先生把錢匣子交到小軍懷里,略帶點開玩笑的口吻叮囑小軍:
“這是我老媽的命根子,你千萬保管好,到了新房子,馬上給紅姐,讓紅姐幫我媽藏起來。”
老夫人聽見兒子的話了,她嘴一撇:“那不是我的命根子,你才是我的命根子!”
許先生愣怔了一下,看著老夫人,眼淚就啪啦啪啦地迸濺出來。
老夫人抬手打了許先生一巴掌:“那么大人了,還哭。再說搬家呢,不吉利,趕緊憋回去!”
許先生又破涕為笑:“老媽呀,我這心呢,讓你給揉碎了,妞妞不是你的命根子了?智博呢?你都不喜歡了?”
老夫人說:“智博是你兒子,妞妞是你閨女,我再疼他們也隔了一層,我疼你,是貼著心的疼,中間沒有隔的東西——”
許先生把老夫人摟在懷里,哄著老夫人,說:“老媽,咱倆一直好,好一輩子,以后再有啥事不許哭了,該把眼睛哭壞了。有啥事你就跟我說,我要是不聽你的話,你就揍!反正是你兒子,揍壞了也沒事!”
老夫人終于高興了,看看東西搬得差不多了,說:“剩下的不用搬了,家里得留點東西,老房子,不能太空啊。”
老夫人跟著許先生要出門時,回過頭,無限依戀地看著自己住了幾十年的房間。
這座房子雖然又破又舊,卻住著三代人,這房子凝聚著一家人往昔的歲月!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到窗前,用手摩挲著窗臺,她回頭輕聲地喚蘇平:“小平,窗臺上有灰,你再擦一下。”
蘇平小聲地嘀咕:“都要搬家了,還管這些?”但她還是拿來抹布,細心地把窗臺擦干凈。
老夫人最后看了一眼住過幾十年的房子,她才撐著助步器離開房間。
但是,她站在客廳里又不走了,她撐著助步器,走進廚房,她推開儲藏室,看了看,無聲地關上門。她又來到南陽臺,往窗外看去。
她回頭對我說:“有一次,你大爺站在這,跟我說:等老了,咱在樓上往樓下看,看咱孫子孫女跳皮筋。”
老夫人又要哭了。我急忙說:“大娘,你兒子等你呢,樓下的車都等你呢。”
老夫人這才要往外走,忽然看到陽臺里晾曬的三個拖布:“紅啊,把拖布拿新房子去。”
我說:“新房子有好幾個拖布呢,這幾個拖布留在老房子吧。等隔一段過來打掃的時候,就用這個拖布。”
老夫人這次是真的撐著助步器下樓了。
鎖上門,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停下來。她抬起花白的頭,兩只眼睛看向棚頂,那里有兩個燕子窩。
窗外,兩只燕子在嘰嘰喳喳地飛來飛去,想從窗口飛進來吧?這兩個燕子窩是窗外燕子的家嗎?
老夫人嘆息一聲:“人能搬走,燕子搬不走啊。”
老夫人看著敞開的窗口:“紅啊,把窗戶支好,別讓窗子關上,燕子飛不進來,就回不了家了。”
我連忙把窗臺上的磚頭又往敞開的窗戶上靠緊,不讓風把窗戶吹關上。
終于下樓了,老夫人撐著助步器走出樓門,卻看到樓前站著一圈人,都是樓道里的鄰居。
曹大爺家的那只傻金毛從人群外擠進來,貼著老夫人的腿蹭著,無限依戀的模樣。
老夫人強忍著眼淚,對鄰居說:“我搬家了,兒子買了新房子,以后有空兒,都去我家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