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我到許家,客廳里,只有小霞和妞妞,圍著大球玩游戲。
我仰頭看看樓上,沒有動靜。我問小霞:“家里沒人,就我們倆啊?”
小霞說:“二嫂開車帶著智博去大安了。”
哦,過節了,許夫人要回去看看自己的父母,還有她患病的弟弟。
我問:“他們什么時候回來?”
小霞說:“說晚上回來。”
晚上?不一定。許夫人每次都說晚上回來,但多數時候,她都是第二天上午回來。
我給蘇平打電話,問老夫人中午吃什么。
蘇平說:“大娘想吃面片。”
我去廚房和面,搟面片。
小霞喂完妞妞,把妞妞哄睡。她把嬰兒床上的妞妞推到餐桌前,隔著吧臺,她跟我輕聲地說話。
“我聽智博說,老太太說啥也不愿意再住院,明天就出院。”
我問:“小娟同意嗎?”
小霞說:“二嫂同意,說明天下午去接老太太出院,老太太還能打一上午的吊瓶。”
老夫人在醫院住了好幾天,天天在樓里躺著,不能下樓,她肯定是憋悶得夠嗆。
小霞不愛吃面片,她說中午吃面片不扛餓,不當飽。
我蒸了一碗米飯,給小霞炒了一個西蘭花。可小霞看到只有一個素菜,臉色就抽抽起來。
“紅姐,沒有一點葷腥啊?”
雇主都不在家,我好意思做大魚大肉?再說老夫人要吃面片。
看著小霞委屈的模樣,我又忍不住想笑。
我說:“煎魚行不行?”
小霞立刻眉開眼笑,走進廚房:“我來做。”
她扎上圍裙,麻利地從冰柜里拿出一根凍魚,放到微波爐里解凍。
小霞做魚,我也省了一點事。我在旁邊搟面片。
小霞忽然對我說:“紅姐,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我狐疑地看著小霞,怎么?我討厭小霞,她全都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呢?我臉上嫌惡她的表情太明顯了嗎?
正有些尷尬,卻聽小霞笑嘻嘻地扭頭沖我說:“紅姐,老白這件事吧,我想通了——”
哦,小霞說的是她跟老白的事情。
我問道:“你想通什么了?”
小霞一臉精明地說:“我想通了,老白反正是單身,他外面還有女人的話,那我就假裝不知道。我對他好,時間長了,他肯定認為我比其他女人都好,你說是不是?”
小霞的話,震碎了我的三觀。
明知道老白外面有其他的蜜蜂和蝴蝶,小霞還去湊數?這多給雇主丟臉呢。但這話我不能這么說。
我只好違心地說:“小霞,你可真有個性。”
小霞笑了,她腰里扎著圍裙,胳膊上戴上套袖,看看微波爐解凍的時間到了,她打開微波爐,從里面拿出解凍好的鯽魚,麻利地在水池里拾掇魚。
上午十點鐘的太陽,從落地窗里射到大廳的地板上,溫暖的陽光也輝映到小霞的臉上。
小霞的臉色看上去柔和,好像一幅油畫上的色彩。她的頭發黝黑,耳朵的輪廓很圓潤,她的下頜微微有點尖,但又不是那種刻薄的尖銳。
她一抬頭,看我打量她。小霞笑了,有些不好意思。
小霞說:“你是不是想說,明知道白哥外面挺亂遭的,我還跟他相處?”
我說:“我有點這方面的想法——”一時失神,我把真話從嘴里禿嚕出來。
小霞說:“我也想過,就我這種條件,還能找到什么樣的好男人?白哥條件不錯,有房有車,還有公司,他看上我是我的福氣,我就想牢牢地抓住他——”
哎,姑娘啊,老白萬一是 水呢?神仙都抓不住他呀。
老白要是流沙呢?攥得越緊,流沙流失得越快。
何況老白是個人呢,還是個流連花叢里多年的老蜜蜂,誰能斗過他?
與其對這樣的人錯付了感情,還不如一個人清清靜靜地過日子。
我沒忍住,把我的擔心說出來:“小霞,萬一老白一直這么花心呢?”
小霞回頭白了我一眼:“他早晚有玩累的時候,我不信他會一直這樣年輕。等他七老八十,就剩下我一個人,他肯定會對我好的。”
看來,小霞是準備參加這場追逐賽。她要跟老白死磕到底。
好吧,她既然下定決心,那我就只能是祝福她。
中午,我去給老夫人送面片,在醫院陪老夫人說了一會兒話。
老夫人的精神很好,眼神透亮。
許是知道明天就能出院了,她臉上都是笑容,說話聲音也大了,底氣也足了。
看著老夫人恢復得挺好,我也為她高興。
蘇平接了兩個電話,一個是蘇平的姐姐打來的,問她回不回家過節。
后來,蘇平又接了一個電話,這個電話,蘇平看了看我和老夫人,竟然沒有當著我們的面前接電話。
她把電話放到口袋里,拿著暖壺出門:“大娘,紅姐,我去打壺開水。”
蘇平行啊,會跟我使路子了。
我和老夫人對視一笑。我們倆都知道蘇平去干啥。蘇平演技還比較拙劣,都讓人看出來。
我問老夫人:“小平這陣子在醫院陪你,她對象德子總給她打電話嗎?”
老夫人說:“那可不,哪天都打電話。有一天,小平接個電話就出去了,后來拎回一兜水果。
“我還對小平說,你二哥不是買了好多水果嗎,我的牙不行,你趕緊吃吧,你就別花錢買水果了——你猜小平說啥?”
我憋著笑,問:“小平說啥了?”
老夫人說:“小平一聽我這么說,她臉就紅了,說是她對象送來的水果。我還趴窗臺往樓下看呢,那個年輕人騎著電瓶車走的。大冷的天,騎著電瓶車來看小平,對小平挺好。”
不大一會兒,蘇平拎著一壺開水進來了。
我和老夫人憋著笑,蘇平也忍不住笑了,她主動坦白:“德子來的電話,我怕在病房打電話打擾大娘休息,就到外面接個電話。”
我說:“德子問你啥時候回去?”
蘇平有些羞赧地說:“他想跟我回我家,去看看我媽。”
這是好事啊。
我還沒等說話呢,老夫人就說:“小平啊,到你家去,得讓他買四盒禮,新姑爺上門,都興這個——”
蘇平抿著嘴笑,一張臉都漲紅了。
老夫人明天就出院,我也開心。
晚上回到家,看到衣架上掛著的老沈的風衣,心里忽然掠過一絲溫暖。
老沈一天沒給我打電話,好像以往沒有這么久的時間不通電話吧?
看看時間,七點多了,不到晚上八點,我給老沈打去電話。
電話響了半天,老沈也沒有接電話。
后來,我給老沈發去一條短信:“你在哪?”
等了半天,老沈也沒有回復我。
我又給老沈發去一條:“忙嗎?”
還是沒有回復。
我忍不住,又給他發去第三條短信,我說:“要是不忙,我想跟你聊一會兒。”
我都這么放低姿態了,有點賤兒賤兒的,可手機什么反應都沒有。
難道手機壞了?
我又給老沈發去三個玫瑰花,老沈也沒有搭理我。
不搭理我,是吧?難道你也跟老白一樣,變成小蜜蜂去外面的花叢里嘚瑟?
我一個勁地給老沈發信息。
也不知道這時候說點什么好,我就給他發各種圖片,后來,好像把親嘴的圖片都發過去。
無所謂了,什么都做了,還差親嘴?
但老沈就跟死人一樣,一個小時后,我這臺轟炸機都轟炸得累了。老沈卻一點動靜都沒有。
就像他根本就沒有看到我發去的那些話一樣。
我很生氣,想把老沈拉黑。
但最后我沒這么做。
我拉黑別人,第二天通常會后悔的。
但不拉黑老沈,我又來氣。后來,我干脆把手機關機。
追劇吧,讓自己心情快樂點。
第二天早晨,鬧鐘把我叫醒,手機好像自動開機了。
我查看老沈的消息,都是我昨晚語無倫次,跟個瘋子一樣發出的信息。
可老沈一個信息都沒有回復。
不回復我拉倒,以后我再也不認識他!
寫完小說,上午去老許家上班。
大門口,看到許夫人的車停在門前,智博正在后備箱那忙碌著。
我問:“智博,去接奶奶出院嗎?”
智博說:“剛從我姥姥家回來,我媽說,下午去醫院接我奶奶。”
我說:“你姐姐來了嗎?”
一提姐姐,智博有些沮喪:“我姐姐跟男朋友去旅行,把我和我媽全拋棄了。”
智博說話逗樂。他從后備箱抱出一箱鯽魚,直接抱到廚房里。
“紅姨,我大爺大娘,還有我二姑,今晚都來我家吃飯,我媽說家宴,做得豐盛點。”
我說:“知道了。你大姑回來嗎?”
智博搖搖頭:“大姑還跟我大姑父在南方呢,天冷了,要回來也得明年夏天吧。”
我猜測,老夫人這次有病,不會告訴大姐,怕大姐擔心。
過節了,我也很快樂,明后天回大安,去看望我的老爸老媽。
上個月因為特殊情況,我都沒有回去。
抽空到老夫人房間查看了一下,用抹布擦抹一下灰塵。
看到窗臺上凋零的紅玫瑰,我準備下午回家的時候,去花店買一枝紅玫瑰,插在瓶子里。
老夫人一進房間,看到窗臺上的紅玫瑰,她肯定會微笑。
這天中午,許夫人跟我在廚房忙碌。她臉色不太好看。
剛才我在院門口還問了智博,問他舅舅怎么樣,智博沒說話,只是輕輕地搖搖頭。
生老病死,是人生的一部分。
有那么一天,當我面臨這些時,我會坦然接受吧。
我有很多時間,做漫長的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