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月鵝等了半輩子,等來的只是一句“報應”。
明月忽然有些害怕。
她低頭看著桌上那一疊單據,白紙黑字,清清楚楚。這些是她能把握的,是她一點一點拼出來的。工作不會辜負她,車間不會辜負她,兒子亮亮和女兒念念也不會辜負她。
可人呢?
戴志生會不會也像戴志遠那樣,讓她一年一年等下去,等到最后,只等來一句輕飄飄的“失望”?
明月攥緊了手里的筆,指節有些發白。
但很快,她又松開了。
她想起田月鵝最后說的那句話:“謝謝你的關心。”
田月鵝沒有流淚,沒有情緒,沒有怨天尤人。她只是在說完這些之后,站起來,拍拍衣服,又回車間去了。
生活還得繼續。桃膠膏還得生產。車間里的工人還等著她安排活兒。
這就是中國女人。再苦再難,該做的事一樣也不能落下。
明月忽然明白田月鵝為什么要把這些話說給她聽了。
不是訴苦,是提醒。
提醒她別走同樣的路。提醒她有些事不能一直等。提醒她——給自已一個過程,但不能給自已一個無期徒刑。
明月深吸一口氣,拿起筆,在第一張單子上簽下自已的名字。
“蕭明月。”
她寫下這兩個字的時候,忽然覺得這名字真好。月有陰晴圓缺,但總會再圓。人有悲歡離合,但肯定會再見。
窗外又有一群鳥兒飛過,嘰嘰喳喳的,熱鬧得很。
明月嘴角微微彎了彎。
她想起明天要去接宋雨生,想起那群愿意來小鎮工作的年輕人,想起田月鵝雖然嘴里說著“報應”,但說到兒子帶同學回來時,眼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生活里還是有好事的。有盼頭的。
她拿起第二張單子,低頭看了起來。
陽光還是那樣暖,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落在她握著筆的手上,落在那疊越簽越薄的單據上。
辦公室里很安靜。
但明月的心,不那么空了。
第二天一早,明月特意換了身新做的藏青色西裝,頭發挽得整整齊齊,整個人看起來既精神又利落。
她出來時,曹玉娟已經等在門口了。
“明月,蕭老板,你這身真有老板的樣子,和昨天那哭哭啼啼我小女人,簡直是判若兩人,怎么了,前夫哥昨晚打電話來給你賠禮道歉了?”曹玉娟上下打量她,調侃著說道。
明月笑了笑,也看了看曹玉娟——一件米色風衣,里面是簡潔的白襯衫,長發披肩,站在那兒就跟畫報里走出來的人似的。
“你也好看。有明升公司銷售總監的樣子,就是這雙眼睛,跟長了鉤子似的,是不是把上海金立得的老板魂都勾過來了?。”明月也調侃著曹玉娟。
曹玉娟擺擺手:“我天天在營銷中心對著客戶,早就習慣了。倒是你,今天這身一穿,比那些大學生也大不了幾歲。”
兩人說笑著,徐知微開著車過來了。
“明月姐,曹總,上車吧。”徐知微搖下車窗,臉上帶著笑。她今天也特意打扮過,淡藍色的襯衫配深色長裙,斯斯文文的。
“知微,有男朋友了嗎?如果沒有,你可要留心,說不定今天來的這些男孩,就有你的如意郎君!”
曹玉娟的心情很好,又調侃起徐知微!
徐知微笑著說:“男女之間講究緣分,我啊,緣來了,我就好好接住,緣沒到,姐也不強求,男人這種動物,好的不多!”
“這話聽起來好像受過傷似的!傻丫頭,愛要爭取的!”曹玉娟笑著說!
明月看了一眼徐知微,突然想到今天要回來的宋雨生,不知宋雨生放沒放下戴夢瑤,如果放下,和徐知微倒是很般配!
車子往縣城車站開去。
一路上,曹玉娟跟明月商量著這批學生的安排:“明月,我聽月鵝姐說了,雨生帶了十幾個人回來。咱們公司現在的宿舍夠住嗎?”
“夠。”明月點頭,“桃膠膏廠的新宿舍已經裝修好了,正好派上用場。我和志遠書記都交代好了,床鋪被褥都是新的,一人一套。”
曹玉娟笑了:“你想得真周到。”
“人家孩子大老遠奔咱們來,要讓孩子們感到家的溫暖。”明月看著窗外,輕聲說。
“不過我們的宿舍的條件,也對得起這幫孩子們。”徐知微說。
車站到了。
縣城的汽車站不大,站前廣場上人來人往。明月三人剛下車,就看到出站口那邊站著一群年輕人,七八個男生,四五個女生,正東張西望地找著什么。
為首的那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一看到明月,眼睛立刻亮了,大步跑過來。
“明月嬸子!”
是宋雨生。
明月看著他跑過來的樣子,眼眶微微一熱。這孩子比上次見面時似乎又高了些,臉上還帶著青春的青澀,但眼神里已經有了大人的穩重。
“雨生。”明月迎上去,上下打量著他,“瘦了,在學校沒好好吃飯?”
宋雨生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腦勺:“吃了吃了,可能就是長個兒才胖不起來。”他說著,轉身朝那群同學招手,“都過來,這就是我常跟你們說的明月嬸子,明升公司的老板!”
那群年輕人呼啦啦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叫著“蕭總”“阿姨好”,亂成一團。
明月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年輕的臉,心里像被陽光照著一樣,暖洋洋的。她笑著說:“別站著說話,走,先去吃飯,邊吃邊聊。”
曹玉娟和徐知微也走上前來。
宋雨生一看到曹玉娟,愣了一下,然后脫口而出:“曹阿姨?您怎么越來越年輕了?”
曹玉娟被他逗笑了,伸手點了點他的腦門:“你這孩子,嘴還是這么甜。”
那群學生卻都看呆了。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悄悄扯了扯旁邊同學的袖子,壓低聲音說:“天哪,這個公司的老板和經理都這么好看嗎?”
另一個男生也小聲嘀咕:“我以為鄉鎮企業都是大媽大叔呢,這也太……”
話沒說完,被旁邊的同學懟了一肘子。
但曹玉娟耳朵尖,聽見了,笑著回頭說:“怎么,我們讓你們失望了?”
那男生鬧了個大紅臉,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是說……我是說……”
“你是說我們太好看了,跟你想象的不一樣?”曹玉娟接話道。
男生拼命點頭。
一群人都笑了。
明月也笑了,她看著這群年輕人,心里涌起一陣感慨。多好的年紀啊,眼睛里有光,臉上有笑,對什么都充滿好奇,而自已像他們這個年齡時,已經結婚生子,天天為生活去盤算。才過去多少年,國家發展的真是太快了!
“走吧,先上車。”徐知微招呼著,“咱們去縣城最好的飯店,明月姐特意訂的包廂。”
兩輛商務車勉強裝下這十幾個人。一路上,學生們嘰嘰喳喳地問個不停——公司做什么的?桃膠是什么?廠子大不大?有沒有食堂?
明月坐在副駕駛,聽著后座傳來的問話,一一耐心回答。
到了酒店,包廂里一張大圓桌,正好坐下所有人。
菜是提前訂好的,紅燒肉、糖醋魚、白灼蝦、蒜蓉青菜……滿滿當當擺了一桌。
“都別客氣,先吃飯。”明月招呼著,“吃飽了再說正事。”
學生們剛開始還有些拘謹,但曹玉娟和徐知微都是能說會道的,幾句話就把氣氛活躍起來了。
“你們誰先自我介紹一下?”曹玉娟笑著問。
一個戴眼鏡的男生第一個站起來:“我叫李銘,江蘇大學的,學的是計算機。”
“我叫王珊珊,學人力資源的。”
“我叫趙磊,學財務的。”
“我叫陳晨,學市場營銷的。”
一個接一個,十二個人都介紹了一遍。明月聽著,心里默默記著——計算機、財務、營銷、人力資源,都是公司現在最缺的人才。
宋雨生坐在明月旁邊,小聲跟她說:“明月嬸子,他們都挺能干的,在學校成績都不錯。我跟他們說了咱們公司的情況,他們都挺感興趣的。”
明月拍拍他的手,眼里全是欣慰:“雨生,你幫了嬸子大忙了。”
吃完飯,服務員撤了碗碟,換上茶水。
徐知微從包里拿出筆記本電腦,打開一個文件,清了清嗓子:“各位同學,下面我用PPT給大家正式介紹一下明升公司的情況。”
包廂里的燈被關掉幾盞,窗簾也拉上一半,白色的墻壁成了臨時的幕布。
第一頁PPT亮起來——明升公司的LOGO下面,是一行字:立足桃花山,放眼全世界。
學生們安靜下來,認真地看著。
徐知微的聲音清晰而流暢:“明升公司成立于六年前,開始做十字繡,后來生代加工服裝,現在有了自已的品牌,主要從事服裝產品的研發、生產和銷售。目前主要產品涵蓋了所有服裝類別,銷售網絡覆蓋全省和附近的幾個省,線上線下齊頭并進,正在向全國拓展……”
PPT一頁一頁翻過去——公司廠房、生產線、產品展示、銷售數據、發展規劃。
“這是我們的研發中心,今年年底將投入使用。”
“這是我們的營銷中心,由曹玉娟曹總負責,去年銷售額突破三個億。”
接著,徐知微又詳細的介紹了即將投產的桃膠膏廠。
徐知微輕點鼠標,切換到下一頁P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