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站在幽暗的小區里,旁邊的路燈發出白森森的光,把老沈的衣服褲子皮鞋照得烏漆墨黑,把老沈的臉也拉長了。
老沈不說話了,沉默地站在黑暗中,一張臉隱在夜色里,看不見是什么表情。
我等了半天,也不見老沈說話。估計是生氣了。
我也不管老沈,就帶著大乖兒去溜達。但是這個小犢子今天不知道抽的什么邪風,我已經往前走了好幾步了,卻發現這個跟屁蟲今晚卻沒有跟上來。
我一回頭,發現大乖正賤兮兮地沖老沈走過去,圍繞著老沈不停地搖晃著屁股后面那桿旗幟一樣的尾巴,他還粘著老沈,在老沈褲腳上聞過來聞過去。
他那賤兮兮的小樣,咋這么欠揍呢,他才見老沈幾次呀,就跟他混得跟親人一樣!
我喊:“大乖,過來!”
我的狗不過來,他抬頭沖我看看,依舊圍繞著老沈身前身后地轉個不停。
我生氣了,拽手里的狗鏈。這個狗鏈是兒子給我買的,帶有伸縮性的,我還不太會使用新式工具。
我一拽狗鏈,大乖也不聽招呼,還跟老沈嘚瑟。
我真生氣了,就準備走過去收拾大乖。
一旁的老沈忽然向我走來,也不說話,直接伸手把我手里的狗鏈拿過去了,擺弄一下上面的機關,就把狗繩縮短了,然后又擺弄一下機關,這才交到我的手里,低聲地說:“彈簧掰下來卡住,里面的繩索就不會再被拽出來了。”
哦,原來是這么回事。
我掰開彈簧,拽了下狗鏈,又往回縮了下狗鏈,再掰下彈簧卡住,繩索就沒有伸縮性。
我對老沈的怨氣少了一些。整個人也冷靜了一點。
“沈哥,你先回去吧,有什么事情我們明天再說。”
老沈沒說話。
我把大乖拽走了,大乖還戀戀不舍地回頭望著老沈。
我帶著狗在小區里繞了一圈,等我們回到樓門前時,老沈已經開車離開了。
第二天一早,我照例寫文章,手機靜音。
寫完文章,我拿起手機時,看到上面有6個未接電話,是同一個號碼,都是許先生打來的電話。
我有點發懵,這是怎么了?著火了?許先生竟然接連給我發來6道金牌——
我給許先生打電話:“您找我有事?”
許先生說:“紅姐,你去我家了嗎?”
我說:“還沒去呢。”
許先生說:“你去我家之后,廚房你就給我守住,別讓我表姐進去!”
什么意思,讓我當守門員呢?
我說:“怎么了?吃飯也不讓她進去?”
許先生說:“不是不讓她吃飯,是不讓碰廚房里的東西,我明說了吧,就是別讓她做飯——”
我說:“好的,本來做飯的工作就是我要做的。”
許先生說:“你還沒明白我說話的重點,我的意思是說,別讓她做飯,小娟嫌她做飯埋汰,她要是做飯小娟該不吃飯了。”
哦,我徹底明白。我忙向許先生保證,說我一定不讓翠花做飯。
翠花做飯好吃,干活沙楞,但她做飯狼狽,廚房地上都是菜幫菜葉,灶臺上都是湯湯水水。廚房弄得皮兒片的,沒個看。
她在飯桌上伸筷子夾菜的時候,也不管不顧地,有時候袖口都沾到菜盤里了。
她說話的時候,也不把嘴里的飯菜咽下去,說話有時候嘴里就噴出飯粒。
許夫人不喜歡她,也是有原因的。
我問許先生:“表姐這事咋整啊,總這么拖著呀?我能守住一天廚房,也不能守一輩子。”
許先生說:“別看我媽平常挺好說話,可她一旦固執起來不講理!這老人要是不講理,啥招兒都沒有,又不能揍,又不能往外攆表姐。再拖一天呢,明天晚上家宴我大哥來,這事讓我大哥整吧。”
許先生掛斷了電話。
這個大滑頭,不想得罪老媽,不想得罪表姐,又想哄媳婦兒高興,就把事情推給大許先生。
我穿著羽絨服,戴著口罩,纏著圍巾,在許家對面的超市買了一些今天吃的蔬菜,就去了許家。
翠花今天已經打掃完房間里的衛生,她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茶桌上擺著一盤水果一盤干果,那水果是前兩天大嫂給老夫人和許夫人送來的,翠綠色的青提。
我剛才在超市買菜,看到水果柜臺里擺著青提,20多塊錢一斤,那是吃水果嗎?那是吃錢呢!
我到廚房做飯。
今天的飯菜好做,許先生剛才電話里告訴我,中午他們兩口子都不回來吃飯。我就做了一個豆角窩瓜燉排骨,燜了米飯。
為防止翠花表姐進廚房幫忙,我就把廚房門鎖上。
翠花表姐還是挺勤快的,見我來廚房,果然來幫忙,她見門鎖上了,就咣當咣當地敲個沒完。我只好把門打開。
翠花笑著說:“還鎖上門了,偷吃啥好的呢?”
我也不繞彎子了,跟表姐說話就實打實。
我鄭重地看著翠花:“表姐,我跟你說件事,廚房里的活兒你一下都不能碰——”
我還沒說完呢,翠花就不高興了!
翠花說:“小紅你啥意思啊?攆我走啊?這是我姨媽家,你不就是一個保姆嗎?你還管我——”
我等翠花說完,才說:“我是許家的做飯保姆,跟做飯有關的事情,你一下都不能碰。你碰了,就是搶我的活兒,我的工作就沒了!你做別的事情我不管,但你不能做飯。”
翠花見我這么說,倒也沒說什么,從廚房灰溜溜地走了出去。
晚上,許先生又沒回來吃飯,說是公司忙著出貨。許夫人晚上回來吃,要喝魚湯。
許家的魚都是大安的魚,大安的鯽魚鮮美有營養。
鯽魚從大安拿來的時候都是裝在保溫箱里,是活魚。直接裝到保鮮膜里,一條條地放到冰箱里冷凍。
要吃的時候,提前幾個小時從冰箱里拿出來,自然解凍。也可以放到涼水里解凍。
解凍后的魚,我就敢收拾了。
我把魚膽摘掉,魚下水放到碗里用醋泡,做魚醬。整個魚收拾干凈,就開始做魚湯。
做魚湯有很多方式,老夫人教給我的方式有好幾種,其中一種是先用豬油熱鍋,把鯽魚煎得兩面金黃,再放到砂鍋里慢慢地熬湯。
砂鍋里先放水燒熱,再放入蔥姜蒜。許夫人不太愛吃蔥和蒜,我就只放姜片。湯燒熱,再放入煎好的魚,砂鍋慢火熬一個小時,魚肉酥爛,湯味濃稠,別提多好喝了。
湯里的佐料可以隨自己的口味,隨意放入。多做兩次,就知道用什么佐料用什么火候,能把魚湯做得更鮮美。
許夫人晚上下班了,一進家門,她就有些疲憊地靠在玄關旁邊的墻壁,彎腰脫靴子。
每天這個時候,許先生已經把拖鞋放到她腳邊。
今晚沒有人給她拿拖鞋,她穿著襪子用腳找拖鞋。
飯菜上桌,我給許夫人盛了一碗湯放到她面前,又給老夫人盛湯。
翠花一見桌上的魚湯,就叨咕一句:“咋又做魚湯啊?腥的辣的,有啥喝的,不如醬燉鯽魚好吃。”
翠花說著,就拿起勺子在湯碗里擱楞,勺子在湯碗里畫了幾個圈,才撈出一點碎魚肉,盛到她碗里。
一邊吃她還一邊抱怨:“這沒滋沒味的,有啥吃的。好好的一條魚糟蹋了,味兒都順湯跑了。”
許夫人不說話,默默地喝著自己碗里的魚湯。
我見翠花也喝魚湯,我就去碗架子里拿出一套小號的湯碗,要給翠花盛湯。翠花卻說:“我不用那個,太小了,我就用勺子舀。”
翠花喝完一口湯,直接又用勺子去舀大湯碗里的湯。里外哩哩啦啦的。
許夫人的臉色難看起來。
許夫人喝完自己湯碗里的湯,再也沒到公用的湯碗里盛湯。
我想,以后我再做湯,就直接分盛到每個人的湯碗里,再給許夫人多盛一碗湯在旁邊涼著。
吃頓飯,真是心累呀。
快吃完飯了,許夫人看向老夫人:“媽,裁縫店給我打電話,說生日禮服做好了,明天上午給您送來,要是哪兒不合適,您就跟裁縫店的學徒說,他們會拿回去改一下,改到您滿意為止。”
老夫人點點頭:“我相信小裁縫的手藝,不用改了,差不多就行。”
一旁的翠花插嘴說:“姨媽那可不行,你過生日穿的衣服必須合適才能穿,等明天裁縫店的學徒送來衣服,我幫你看,要是有一點不對勁,趕緊讓他們拿回去改!咱們花錢了,可不能便宜了裁縫店。”
許夫人沒有抬頭,只是撩了一下丹鳳眼,用眼角斜了翠花一眼,想說什么,但她又輕輕地撂下眼皮,什么都沒說。
她拿起湯勺喝掉碗里最后一口湯,把湯勺放在湯碗里,推開椅子,站起身,回房間了。
飯后,翠花跟老夫人也回房間了,客廳里安靜下來。
我在廚房飛快地收拾碗筷,擦抹灶臺。
許夫人打開冰箱,忽然問:“青提都沒了?就剩葡萄了?我媽以前不怎么吃青提呀——”
我沒法向她告密,說是翠花吃的。我只能無奈地解釋一句:“我也不知道。”
這句話,最少表明我沒吃青提。
許夫人在水池邊洗葡萄,她靜靜地站著,水管里的水流到水果盆里,又嘩嘩地流到水池里,她竟然沒有發現,大概是想別的事情吧。
外面有人敲門,我來到門口,從貓眼向外面一看,嚯,站得筆直的一個年輕人,是許先生的司機小軍。
小軍手里提著幾兜食物,有血腸,豬蹄子,還有一包東西。
他丟到灶臺上,發出“咣當”一聲。吃的東西有這樣的動靜嗎?
小軍看見許夫人在餐廳,就說:“二嫂,明天不是家宴嗎?許總讓我師父下鄉去取來的,我師父昨晚就去了,一早殺的豬,他看著殺豬的人接的豬血,灌的血腸干凈,我二哥說這回煮熟的血腸讓你放心吃,肯定干凈。”
許夫人淡淡地笑了:“你二哥還沒應酬完?”
小軍說:“吃完飯可能還要陪著客戶打會兒麻將——”
許夫人說:“嗯,我知道了。”
許夫人的目光從桌上的食物移到小軍的臉上:“你師父下鄉取回來的,他咋沒來送呢?反讓你送來?”
小軍看了我一眼,說:“我師父可忙了,就讓我送來。”
小軍告辭出去。
我送他到門口,小軍忽然回頭,低聲地說:“姐你和我師父生氣了?”
我說:“咋地了?你師父跟你說我欺負他了?”
小軍咧嘴孩子一樣地笑了:“我師父一天他都不說話,以前他都搶著來這兒送東西,今天卻讓我送來。紅姐,你和師父到底咋回事?”
我說:“小孩子別管長輩的事兒。”
小軍還要說啥,我急忙往外推小軍:“趕緊走吧!”
送走小軍,我回到廚房繼續收拾衛生。但看著灶臺上那堆東西有點好奇。
我伸手碰碰,挺硬的,好像是骨頭。我就把袋子打開——
媽呀,是兩副嘎拉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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