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裁縫店的小師傅來到許家送老夫人的生日禮服,那套料子是許夫人花高價買的,卻被翠花的一張嘴說成了地攤貨。
許夫人的臉冷了下來,她把禮服從翠花手里拿了過去,突然說:“表姐,你的手粗,別把料子刮絲了?!?/p>
許夫人并沒有看著翠花說話。她的手指撫摸著禮服的前襟,又撫摸著禮服的盤扣,然后她輕輕地打開衣服,走到老夫人面。
“媽,你不用站起來,就坐著,我幫你試穿一下?!?/p>
老夫人聽話地張開雙臂,讓許夫人把上衣給她穿上,許夫人靈巧的手指幾下就給老夫人系上盤扣,一邊系扣子,她一邊問老夫人。
“媽,盤扣有點松,你看看行不行?”
一旁的小師傅說:“我師父說了,給老人做衣服,盤扣要松一點,要不然老人系扣子費勁。不過,還要看大娘自己的想法,她要是覺得松了,我就記下來?!?/p>
小師傅說著,從身上斜挎著的包里拿出一個黑皮筆記本,手里攥著一支筆,隨時準備記錄。
老夫人用手指愛惜地撫摸著袖子,撫摸著衣襟,撫摸著腋下的幾顆盤扣。
老夫人做的上衣是斜襟的,她仰著脖子,說:“我到鏡子前看看。”
我把助步器推到老人跟前,老人撐著助步器走到鏡子前,左看右看,臉上帶著滿意的笑容。
半天沒說話的翠花又當啷地來了一句:“姨媽,這都啥年代了,你還做斜襟的衣服?不時興了,誰讓你做的斜襟?”
小師傅欣賞地打量老夫人的上衣:“這是大娘自己選的樣子,大娘挺有眼光。好的衣服,好的式樣,沒有時興不時興,只有自己喜歡不喜歡,我看大娘挺滿意的——大娘,您再抬抬胳膊,看衣服架不架胳膊?!?/p>
老夫人手里撐著助步器,不敢松手。
許夫人就上前攙著婆婆。老夫人這才往上抬抬胳膊,笑著說:“正好,不肥不瘦?!?/p>
小師傅說:“大娘,盤扣松緊咋樣?要是松,我拿回去撩兩針?!?/p>
老夫人伸手解開扣子,又重新系上扣子,對小師傅說:“行,不用拿回去了?!?/p>
小師傅細心地把老夫人后背的衣服拉平,似乎是對翠花,也似乎是對老夫人說:
“這身料子,我不敢說是白城最貴的料子,但我敢說這是咱白城最好的料子,兒媳婦能給老人花這么多錢,又花這么多心思去裁縫店定做,這年頭啊,不多呀?!?/p>
老夫人接過小師傅的話茬:“我兒媳對我可好了,一到換季就領我出去買衣服,比我那倆姑娘都細心?!?/p>
小師傅看了眼翠花,問老夫人:“這不是你姑娘?。俊?/p>
翠花一看小師傅說話扯到她,急忙說:“我是姨媽的外甥女——”
小師傅看著翠花笑了:“姐,我包里有些料子,你要是喜歡,可以定做一身兒——我們店里的料子不錯,雖說比不上大娘身上這款料子,但也都不差。”
小師傅說著,從包里拿出一本彩頁的雜志,刷刷地在翠花面前翻了一下,露出里面花花綠綠的布料。
小師傅把雜志遞給翠花。
翠花接過雜志,兩眼放光地看著里面的布料,又有些膽怯地問:“這都多少錢一米呀?”
小師傅說:“幾十幾百的都有,上面寫著價格呢。”
老夫人就對翠花說:“花呀,你要有相中的,我給你做一件?!?/p>
雜志里拍攝的布料前面的彩頁價格貴,中間的彩頁價格便宜,最后部分的彩頁價格更昂貴。
我之前在老裁縫店陪著老夫人去做衣服,沒事的時候翻看了這本雜志。
翠花一聽老夫人這么說,就咧嘴樂:“那我挑個布料,呀,這么貴呀,姨媽,我這半輩子買的衣服從來都沒有超過一百元的,這布料一米就幾百元,太貴了!”
我半開玩笑地說:“表姐,要是心疼大娘的錢,你就買個差不多的布料,別買太貴的唄?!?/p>
翠花一邊翻看布料,一邊驚嘆,眼神一半是羨慕,一半是可惜?!安蛔隽耍蛔隽?,太貴了,哎呀,手工費比我買衣服的錢都貴!”
一旁的許夫人忽然對翠花說:“表姐,你要是有喜歡的,你就買吧,我給你做?!?/p>
翠花驚訝地看向許夫人。
老夫人也驚訝地看向兒媳婦。
估計兩個人都沒有想到,一向討厭翠花的許夫人,為何要給翠花定做衣服吧。
許夫人笑笑,對小師傅說:“師傅,請您給我表姐量一下,她喜歡什么,就給她做一套,你算好價格,我給您付賬?!?/p>
許夫人轉身走了,回她自己的房間。
翠花低聲地嘀咕:“不誠心給我買呀,還走了,不是她付賬嗎?”
翠花的話音還沒有落地,許夫人就從房間里出來,手里拿著手機,對小師傅說:“您算好價錢,我給您轉過去。”
翠花一聽,開始坐在沙發上,興奮地挑選料子。
我看翠花往貴的布料上看,就低聲地建議。“表姐,太貴的料子咱干活的人也伺候不起?!?/p>
貴的布料也特別嬌貴,容易刮壞。
翠花卻飛快地翻了我一眼:“可下有人給我做衣服了,那我必須得買好的!這便宜能不占嗎?”
我沒再說啥,趕緊去廚房做飯。
翠花表姐的衣服究竟花了多少錢,不知道,反正超過四位數。
中午吃飯,許先生沒回來,許夫人給他打電話,他說下午會早點回家。
許夫人吃完飯就回房間,說她要睡一覺。
她離開餐廳之后,老夫人對翠花說:“小娟要睡午覺,你說話小點聲——”
翠花的大嗓門說:“我這聲音還大嗎?”
說到最后,她自己也覺得聲音有點大,就閉上嘴。
翠花小聲地嘀咕:“姨媽,我做的那個料子好像不如你禮服的料子好?!?/p>
老夫人微笑地看著外甥女,嗔怪地說:“花呀,上千塊錢的料子還不好?這輩子你穿過這么好的料子嗎?做人得知足啊,一切的不快樂,都是不知足引起來的?!?/p>
這是老夫人頭一次當著我的面數落翠花。
翠花撒嬌地說:“姨媽,我也沒說不好,我是說沒有你的好?!?/p>
老夫人說:“那把我的禮服給你?”
翠花終于不說話。
表姐不知足,不懂感恩,不努力,不學習,還成天叨叨叨地抱怨這個抱怨那個。
她這種人,如果不從思想上進行翻天覆地的改變,這輩子只能比現在更加地不好,不會比現在更好。
都說許夫人討厭她。我都討厭她。
許夫人為何給她做衣服?還費力不討好,翠花背后還埋怨她。
這天午后我沒有回家,要準備晚上家宴的食材。
昨晚小軍送來的豬蹄子已經燉在高壓鍋里,血腸也煮好了。我開始摘菜,改刀。老夫人要我素炒幾個青菜,地三鮮,黑白菜,大蔥炒雞蛋,都是過去年代過年才能吃到的美味。
我用砂鍋又燉了三個硬菜:小雞燉蘑菇,豬肉燉粉條,排骨燉豆角。涼菜有皮凍和拉皮拌涼菜,但我沒發現做涼菜用的黃瓜和粉皮,以為忘記買了。
今天的菜是許先生自己買回來的,我給許先生發短信,問問他用不用去買粉皮和黃瓜。許先生給我回話,說他馬上就到家了,涼菜他做,不用我做。
許先生到家的時候,不是一個人上來的,后面還跟著小軍,提上來幾條大魚。
都是五六斤重的草根,還是活的呢。
今天是周末,許先生跟小軍和老沈等人去江上打冬網了。
北方冬季時間長,江面都凍了很深的冰層,魚在冰層下面游動,此時已經進入12月份,可以打冬網了,就是冬捕。
用冰镩將冰面砸開,露出江面下的活水,把漁網灑下去捕魚。
這是技術活,沒有兩下子一根草都打不上來,別說打魚了。
許先生提溜著大草根拿到廚房給我看,炫耀地說:“紅姐,有沒有你姥爺當年打的魚大?”
我一看這魚,五六斤重,心里一撇嘴,我姥爺當年打的魚十斤的都算小的。
但我不能這么無情地打消許先生的興奮,我就說:“不錯,不錯,挺好,活魚,打算怎么做?”
許先生說:“做生魚,大哥愛吃,不用你做,我整!”
許先生擼胳膊挽袖子要大干一場。她還把許夫人那個小巧精致的花圍裙纏到他的腰上了,他手里攥著菜刀剋魚,一氣呵成,很快就處理好了。
他把刀往案板上一放,就回房間了,頭一次禮貌地敲門,捏著嗓子說:“夫人,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出手嘍!”
許夫人推門走出,來到廚房。一旁許先生已經把腰里的圍裙解下來,給許夫人扎在腰上。
許夫人片魚肉,許先生切土豆絲。
我在旁邊炸辣椒油。又切了蔥絲,剁了姜末,拍了蒜泥,一并倒入盆里攪拌。
許夫人不吃生魚,但她拌生魚。她拌好生魚,用筷子夾了一筷子,向我遞過來:“紅姐你嘗嘗,我拌的咋樣?!?/p>
許先生站在許夫人和我之間,他沒聽見許夫人說話呢,就開始張嘴在半路上將許夫人的一筷子生魚給截胡。
許夫人抬腳踹了許先生一下:“煩人!”
許先生吃得特別滿足,向許夫人伸著大拇指:“好吃!好吃!”
他伸手就要接過許夫人的筷子,還想吃幾口生魚,許夫人用胳膊肘一懟許先生
“別吃了!一會兒吃沒了,上桌再吃?!?/p>
許夫人把許先生攆出去了,她給我夾了一筷子拌生魚。
許夫人拌的生魚真是好吃,又酸,又甜,又鮮亮,又清脆,又是葷菜又是素吃,吃到心里,那個過癮呢!
我和許夫人在廚房做菜,不禁想起上午許夫人給翠花做衣服的事。
我忍不住問:“小娟,咱們不都是煩表姐嗎?你咋還給她做衣服?”
許夫人笑了:“我也不是煩她,就是看不慣她的一些做派。”
許夫人不說煩翠花,只說看不慣翠花的做派。她不像我,說話直,欠考慮。
許夫人悠悠地說:“給她做衣服還是可憐她吧,我不是可憐她窮,是可憐她的生活——”
見我有些不理解,她苦笑著說:“人要是窮吧,你資助一些錢,這人就富裕了??杀斫氵@人吧,你無論怎么幫她,她都有本事又把生活過成最初那種糟糕的樣子。”
許夫人說話柔聲細氣的,但卻一針見血?!耙粋€人把握不住自己的命運,不可憐嗎?”
許夫人的話很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