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點羨慕蘇平了,體力工作者,想退休,想躺平,直接在家里躺在床上當老爺子,不去工作就可以了。
但是,腦力勞動者,尤其是寫作者,就無法這么干脆利落地停止工作。因為大腦里面的想法,是不受人控制的。
你想停止工作,但大腦想繼續寫作,繼續構思故事,這個累,不從事這行的人是無法想象的。
傍晚前,我到許家做飯。
老夫人坐在沙發上。小霞沒在樓下,也沒在客房里,她帶著妞妞在樓上。
小霞不喜歡帶著妞妞到一樓。
許先生以前給小霞開過會,在家里沒有客人來住的情況下,她就和妞妞住在一樓的客房里,一是老夫人想看妞妞方便些,二是小霞在一樓,也能聽著點老夫人的動靜。
小霞開始那一段時間,嚴格按照許先生的話去做的,她住在一樓,跟老夫人也偶爾坐在一起,但兩個女人很少聊天,好像雨和雪不同季節一樣。
現在呢,小霞干脆就不下樓。也許是天冷,一樓比二樓要冷。
天涼了,陰著天,許夫人出去了,大門口有車轍印駛出去的痕跡。
越來越暗的天色,籠罩了客廳,老人仿佛一根蠟燭,默默地燃燒著。
有一只蒼蠅落在老夫人的手背上。
我說:“大娘,有蒼蠅。”
老夫人的眼珠在眼眶里緩緩地轉動一下,半天,她的眼睛才聚焦到我的臉上:“有蒼蠅?”
我說:“有蒼蠅,在你手背上?!?/p>
老夫人沒有看她的手背,還是問我:“有蒼蠅?”
我說:“家里有蒼蠅拍嗎?”
老夫人說:“蒼蠅拍?”
我想起來了,搬家的時候,幾乎每樣物品我都看過,沒有蒼蠅拍。再說這么白的墻壁,把蒼蠅弄到墻上,也臟。
但想把蒼蠅攆出去,也不容易。
我發現房間里最少有三個蒼蠅。我開門出了客廳,到附近的食雜店買了一把蒼蠅拍,回到許家。
蒼蠅拍在手,蒼蠅就看不見了。等看到蒼蠅再收拾它吧。
問老夫人晚上吃什么。老夫人說:“吃啥都行?!?/p>
吃啥都行,最難做了。我給許夫人發個短信,問她晚上吃什么,她說:“中午吃餃子還沒消化完,你隨便做吧,我一會兒回去?!?/p>
也不知道智博晚上是否回來吃飯,我又給智博發一條短信,他很快回復我:“不回去吃?!?/p>
這孩子,天天不著家啊,跟小晴在外面吃。
我打算燜上米飯,再給老夫人做一碗小米粥。
正在淘米,老夫人忽然拄著助步器,來到廚房:“紅啊,烙餅吧,烙卷餅吃。”
我說:“大娘,中午吃的餃子,晚上還吃面食?”
老夫人哦哦了兩聲,自言自語地說:“中午吃餃子了——”
我笑了:“大娘你糊涂了?中午吃的餃子,你要是想吃卷餅,我明天中午烙,行不行?”
老夫人沒說話,點點頭。
老夫人看到我放在窗臺上的蒼蠅拍:“買蒼蠅拍干啥?”
我說:“房間里進來蒼蠅,我琢磨把它收拾掉?!?/p>
老夫人沒說話,拄著助步器,篤篤篤地走了。
把米飯燜上,小米粥熬上,再做個醬茄子,涼拌土豆絲,干煸豆角,肉炒青椒。
老夫人從房間里出來,把什么東西搭在吧臺上,讓我看。
我笑了,這東西是蒼蠅甩子,有點像拂塵。
老夫人說:“你用這個,把蒼蠅打迷糊了,扔到外面去?!?/p>
我把蠅甩子放到窗臺上,等看見蒼蠅再出來飛行的時候,再收拾它。
許夫人回來時,她手里提著一個包,就是出門常帶的那種包,看不出來許夫人干啥去了。
老夫人坐在餐桌旁,看我做飯。她看到許夫人回來了,臉上晴朗多了,眼睛一直盯著許夫人的手。
看到許夫人的手上只有一個平常裝鑰匙放紙巾放手機的包,她有點失落。
許夫人卻變戲法一樣,從包里拿出一盒桃酥,放到餐桌上:“媽,給你買的,剛出爐的,還熱乎,你摸摸。”
老夫人用手摸著糕點盒子,臉上的笑紋越來越多。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來到廚房,要倒熱水。
許夫人幫婆婆倒了熱水,才上樓去。
老夫人拿了一塊桃酥,蘸一點熱水,小口地抿著吃呢。她還問我:“紅啊,你吃一塊?!?/p>
我搖搖頭,現在的身體不敢吃甜點。
老夫人自己坐在餐桌前,美滋滋地吃著桃酥,喝著熱水。那個樣子,還是讓我想到了我的老媽。
我拿出手機,給老夫人拍了一張照片。
忽然突發奇想,等照片攢多了,到老夫人生日那天,我再給她制作一個紀念冊。
只是,我的手機像素不行,水杯上的熱氣,還有外面下雨,都拍不出來。
許夫人在樓上喂了妞妞,就下樓。小霞在她后面抱著妞妞跟下來。
許夫人到廚房查看了一遍:“蘇平拿的水果得趕緊吃,紅姐你也吃。放時間長了該壞了。這個小平,拿這么多水果?!?/p>
許夫人蹲在地上挑了一些水果,到水池前去洗。
我鼻子里忽然嗅到一種味道。
什么味道呢?我又說不清,反正不是許夫人平常身上的味道。
我好奇,啥都問:“小娟,啥味呢?挺好聞的香味?!?/p>
許夫人回頭瞥了老夫人一眼,看老夫人正坐在餐桌前一心一意地吃桃酥呢,她就低聲說:“我染了頭發,白頭發太多,明天上班我不想頂著花白的頭發上班?!?/p>
哺乳期的女人染頭發,能行嗎?
許夫人說:“染個一次半次的還行,要是頻繁地染發,化學物品肯定對乳汁有影響——”
許夫人把水果泡在水里浸泡。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輕聲地說:“這不是明天上班嗎?三四個月沒上班了,我一上班,大家肯定都注意我,我的白頭發一下子就讓人看出來——”
我打量一眼許夫人的頭發,油黑锃亮。
我說:“我都沒太看出你有白發。”
許夫人說:“天天在一起,就容易忽略這些,三四個月沒見,我要是不染頭發,大家就得說我老了十歲?!?/p>
沒這么嚴重吧?
我說:“從去年開始我就不再染發。兒子結婚那天,兩個孩子非讓我染發。我覺得頭發花白點沒啥,我又不是活給別人看的?!?/p>
許夫人淡淡地一笑,沒說什么。
老夫人忽然來了一句:“娟兒,你染頭發了?”
許夫人沖我做個鬼臉,小聲地說:“完了,我媽知道了?!?/p>
許夫人走到餐桌前:“媽,我就染一次,明天上班——”
老夫人看著許夫人的頭發:“怪好看的,以后別剪頭發了,留著吧,長發頭更好看?!?/p>
許夫人說:“嗯吶。”
老夫人又說:“就染這一次吧,等妞妞不吃奶,你再染頭發就對妞妞沒啥影響?!?/p>
許夫人說:“行,媽,我聽你的——”
忽然,許夫人尖叫起來:“媽呀,你咋吃這么多?你撐著呢?”
我嚇了一跳,急忙走到吧臺跟前,往老夫人那面看去。
只見老夫人面前的糕點盒子里,就剩4塊桃酥。之前好像是8塊桃酥。
老夫人看著兒媳,有點不好意思:“我吃著怪好吃的,就吃起來——”
許夫人說:“你吃了這么多,胃能受得了嗎?”
老夫人說:“我晚上就喝點粥,不吃別的了?!?/p>
許夫人把桃酥盒子蓋上:“媽,你放起來,明天下午再吃?!?/p>
老夫人把桃酥盒子遞給我:“紅啊,你把糕點收起來,我吃得是有點多?!?/p>
許夫人說:“媽,你站起來遛達遛達,消消食兒。”
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在房間里走了一會兒。
等飯菜做好,看到老夫人又坐在餐桌前,等著吃飯了。
我給她盛了一碗小米粥,老夫人吃得挺香,又吃了大半個醬茄子。
飯后,我收拾廚房的時候,發現一只蒼蠅。
我拿著蠅甩子一抽,媽呀,真好使啊,蒼蠅被蠅甩子抽到地板上,在地板上直轉磨磨,被蠅甩子打迷昏了。
拿了塊紙巾,捏著蒼蠅扔到外面的菜地里。
我告訴老夫人,說消滅了一個蒼蠅。
老夫人笑:“另外兩個蒼蠅我慢慢地找?!?/p>
有時候,我覺得老夫人好像有點糊涂,可過一會兒,她又精神了。
可能是我瞎擔心,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