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后,我收拾完廚房回家。在路口拐彎時,看到一輛轎車駛了過來,很快停到老許家門前。
那是老沈的車,他送大哥去許家。
一般情況下,許先生要是出差,大哥晚上下班,就會到老夫人這邊看一眼,擔心老媽有什么需要,也擔心兄弟媳婦這邊有什么需要幫助的。
兄弟在外面回不來,大哥就會來照看一下。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一條微信,老沈發給我的:“你下班回家了?”
我回復:“嗯,正在路上。”
我沒說剛才看見他開車去許家。
老沈說:“走到哪了?用我送你嗎?”
我說:“快到家了,不用麻煩。”
我累了,想回家躺平。
老沈大概看出我文字里有結束通話的意思,就打了一行字:“好好休息。”
我不在許家,小霞會對老沈做什么?
離開許家的時候,小霞上樓了,老沈一去,小霞肯定會下樓。
想起小霞上午的時候,看到老沈去送菜,她抱著妞妞到門口迎接老沈,老沈說的不讓她站在門口,怕風吹著孩子。
還有,小霞抱著妞妞去廚房,看老沈搗蒜。許夫人讓小霞抱著妞妞離開廚房,小霞冷落下來的臉。
小霞的種種,讓我對她的專業身份產生質疑。當然,專業的人,如果不愛這份職業,也會和小霞一樣漏洞百出。
這一天忙的,真累了。
夜里,又下雨了,一陣急雨過去,雨聲小了,沙沙沙,很好聽。
我喜歡這樣的秋夜。大自然饋贈的禮物。
第二天去上班,我沒騎自行車,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慢跑。
剛下過雨的街道,空氣很清新,也涼爽。不過,膝蓋以下冷了,不能再穿布鞋,鞋底薄,有些涼意從腳底升了上來。
許夫人上班去了,老夫人獨自坐在樓下。
聽到妞妞在樓上吭吭唧唧的聲音,好像是困了,也像是餓了。
老夫人看到我去,她拄著助步器跟我到廚房。
老夫人昨天說要吃卷餅,我就問:“今天中午吃卷餅嗎?”
老夫人說:“吃吧。”
我和好面,放到面板上用盆扣上。
過去吃卷餅,要配土豆絲,豆芽菜,醋溜白菜條,雞蛋炒大蔥。
現在不一樣了,蔬菜品種多了,想吃什么就可以在薄餅里卷什么。
老夫人說:“我吃炒雞蛋,炒嫩點,給小娟炒個豆芽吧。”
家里沒有豆芽,老沈從大哥農場送來的菜都是大地里生長的,豆芽是豆子發的。
我去附近的菜店買了一斤豆芽,準備今天炒豆芽,炒雞蛋,肉炒豆角絲,再做一個湯,就齊活了。
我拿著豆芽興沖沖地回到老許家,卻看到小霞正從微波爐里往外拿奶瓶。
廚房門口,妞妞躺在嬰兒車里,正用力地翻身。
我還是沒有忍住:“小霞,你又用微波爐熱奶?我都在書上查了,說微波爐熱奶不健康,再說,容易燙到妞妞的嘴。”
小霞很有抵觸情緒,她瞥了我一眼:“我說沒事就沒事,我都在臉上試了,不燙。”
小霞把奶瓶往她的臉上貼了一下:“一點不燙。”
我說:“會破壞奶水的營養——”
小霞冷冷地嘟囔一句:“你咋這么多事呢?”
我沒接小霞的話茬。本來想接她的話茬,懟她兩句:“這是多事嗎?我掙了這份工資,你這個事是我管轄的范圍——”
但我沒這么說,我不想跟小霞吵架,解決不了問題。
我說:“小霞,我只想告訴你,這么做是不對的。你是成年人,不對的事情就應該改掉。”
小霞臉子撂下來,在嗓子眼里咕噥一句:“拿著雞毛當令箭!”
小霞起身就走,從嬰兒車里抱起妞妞,穿過客廳上樓去了。
老夫人沖小霞說了一句:“小霞,你在沙發上喂妞妞吧。”
小霞一句話也沒說,假裝沒聽見,梗著脖子,抱著妞妞上樓了。
小霞總是上樓去帶著妞妞。對于老夫人來說,看孫女不方便,我“檢查小霞的工作也不方便”。
我無法查看監控,不知道小霞究竟在樓上是怎么看護妞妞的。好在妞妞在樓上基本上不哭,有時吭唧吭唧,好像鬧覺。
我想了想,把自己的幾個疑問用手機記了下來,等中午許夫人回來,跟她說一下。
卷餅烙好,智博下樓了,到廚房來找吃的。
看到我正在烙卷餅,他呲牙樂了:“紅姨,吃卷餅啊?那卷蒜苔吃行不行啊?”
我說:“當然行,你就是要卷金條吃也行,問題是今天我沒買蒜苔——”
智博的臉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說:“你看這樣行嗎?紅姨現在烙餅走不開,你去附近的菜店買一捆蒜苔,來去10分鐘,行嗎?”
智博笑了:“太行了!”
智博去外面買蒜苔,問老夫人:“奶,我去買菜,你跟我去不?”
老夫人說:“不去了,有點累。”
智博就蹦跳著出門。這孩子走路很少好好走路,腳下就是踩著兩只風火輪,來去一道風。
智博買回蒜苔,我用肉絲炒了一個蒜苔,等許夫人回家,我炒了四個菜,做了一個湯,烙了20多張薄薄的卷餅。
許夫人到家,先喝了一碗湯,才去喂妞妞。
妞妞已經困得不行,但她又餓,就賴賴唧唧地哼唧著,吃了幾口,就不愛吃了。躺在許夫人的懷里睡著。
許夫人把妞妞放到嬰兒車里,把小被子蓋到妞妞的下頜,四角掖好。
這頓飯吃得很香,我吃了三張卷餅,智博和老夫人也吃了不少,許夫人也吃了很多,她一邊吃一邊說:“我上班一活動,飯量見長,還不得胖啊?”
智博說:“媽,你胖點好看,別整的太瘦。”
許夫人說:“小晴也不胖啊。”
智博笑:“小晴增肥呢。”
智博的話把我們逗樂了。
許夫人問他:“哪天開學?”
智博說:“下月初,趕趟,還能玩幾天。”
智博用眼睛溜了一眼許夫人,笑了。
許夫人愛憐地看著兒子,給兒子夾了幾根蒜苔:“這回去大連,你大姑去貴陽了,你沒地方改善伙食。”
智博說:“媽,你別把我當成小孩,我還能餓著?”
老夫人忽然說:“你大姐還沒回來,心可真大,家都不要了?”
許夫人說:“我大姐跟姐夫一起去的,大姐夫也是工作。”
老夫人不說話了,低頭一心一意地吃著卷餅。
老夫人今天吃卷餅吃得有點快,卷雞蛋的時候,卷了很多雞蛋。真怕她撐著。
飯后,小霞抱著妞妞上樓去睡覺了。智博也回樓上。
許夫人到廚房洗水果。
我說:“小娟,我想跟你說點事——”
許夫人見我有些鄭重,她看著我說:“姐,怎么了?說吧?”
我說:“是有關小霞的事,也不知道說得對不對。”
許夫人一聽說小霞,臉上的表情凝重了。她往樓梯上看了一眼,說:“說吧,她上樓了。”
我說:“最近看你家的監控嗎?”
許夫人嘆口氣:“最近忙著我弟弟的事情,這個周末我還得回大安,給我弟弟送藥去,家里這面就有點忽略。”
我說:“也許不是大事,我也不太懂,就是把我看到的跟你說一下。”
許夫人笑了:“你看到什么就說吧,我自己分析。”
我點點頭,這樣最好。
我把小霞最近有幾點我看著有些“懸”的事情,講給許夫人聽。
我說:“不是打小報告,我是擔心她的這些舉動,對妞妞,對大娘,都不妥當。熱奶吧,還有孩子最近上午和下午好像都不睡覺,你查看一下監控吧,我說得可能未必準成,可能小霞這么做,也有她的道理。”
許夫人把洗好的水果,又放到水里浸泡著。她聚精會神地聽我說話。
我覺得她很重視我跟她說的這些。我也就放開了說吧。
“還有一點,她抱著妞妞在樓上,大娘和妞妞玩就不方便。以前海生跟她說過,要她在樓下,也能照看大娘一眼。
“一開始她聽,后來又恢復以前的狀態。還有,大娘使喚不動她。發現好幾次了,大娘讓她把孩子抱下來,她假裝沒聽見。”
許夫人聽我說完:“謝謝你紅姐,我得和小霞談談了。”
許夫人去客廳了,靠在沙發上,拿出手機翻看著。應該是查看監控吧。24小時的監控,白天有十幾個小時,需要看很久啊。
水池里,放著許夫人洗的水果,她沒有吃。
老夫人已經回房休息。
我收拾好廚房,回保姆房睡午覺。這一覺睡得比較安穩。后來忽悠一下醒了,聽見客廳有人說話。
不是老沈來送菜,我聽見小霞的說話聲。但后來細聽,不是老沈的動靜,是許夫人在跟小霞談話。
莫非許夫人在給小霞開會?
我忍不住,輕輕地把房門拉開一道縫,我想聽聽許夫人怎么給小霞開會的。她說話的時候,會不會把我裝進去。
我擔心小霞恨我,記我的仇。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好像有茶碗茶杯倒水的聲音。莫非兩人的談話已經接近尾聲?
忽然,許夫人的聲音傳過來:“家里安裝監控,我之前沒跟你說,我以為你知道。雇保姆的人家,條件允許會安裝監控,畢竟,發生了事情,也能還保姆清白。”
客廳里又安靜了片刻,只聽小霞說:“二嫂,你說的我都懂。當時培訓時,老師說可以,我也就沒多想,以后我記住了。”
許夫人說:“我買了溫奶器,過兩天就到,你這兩天再辛苦一下,用熱水溫奶。”
小霞說:“我知道了。”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
窗外的樹葉被風吹得沙沙地響,在窗戶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一只褐色的蜘蛛掛在細若游絲的網上,在風里來回蕩著,好像人的心,在起了波瀾的海水里飄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