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夜晚,真冷啊,冷得讓我無法想象。凍手,凍鼻子,凍耳朵,凍臉。
凡是露在外面的都凍得刺撓的。
不過,一回到家里,就熱乎乎的了。現在外面氣溫低,這個時間氣溫大約是零上10度左右,房間里氣溫還行——
我到家之后,就去查看房間里的溫度計,一看,媽呀,30度。是不是溫度計壞了?30度,可能嗎?我記得房間里26度就熱得撲臉。
溫度計估計有毛病了吧?
我喂大乖的時候,看到墻上我貼的“待辦事項清單”里,寫著交取暖費。我決定這兩天找個時間,去交取暖費。
遛狗回來,我又去查看溫度計,哦,天呢,剛才看差了,是25度,我看旁邊寫個30,就以為是30度。剛才幸虧手慢點,要是手快,就把溫度計撇到垃圾桶了。
這一天天的,嗚啦嚎瘋的,揚得二正的,看個溫度計都能看錯。
虎了吧唧的,東北現在房間里還能30度?這腦袋咋想的?短路了!
再去許家上班。
一進門,就看到老夫人穿得板板整整的,坐在沙發上沖我笑呢。
老夫人一見我進屋,就撐著助步器站起來:“走吧——”
我一愣,啥意思?攆我走?我上班遲到了?給個理由啊,還是老人腦袋突然也跟我一樣短路了?
我說:“大娘,你——”
正遲疑呢,不知道該用什么恰當的詞,來表達我的疑問。
就見老夫人說:“走吧,去老裁縫鋪。”
原來是這件事。我好像都聽見我的心臟咕咚一聲,落在肚子里。這事我已經給忘了。
老夫人穿著那件水粉色的牡丹花的衣服,這衣服是要修改的,她現在給穿在身上。
我說:“大娘,你這件衣服不是要改嗎?你穿身上干啥呀?到裁縫鋪,你還得脫衣服。”
老夫人說:“沒事兒,脫衣服就脫唄。”
我看著老夫人的領口,使勁往里面看。
我說:“那你里面穿的啥衣服?能敞在外面穿嗎?萬一衣服沒修改完就到中午,我們去喝羊湯,你光著膀子去羊湯館?”
老夫人嘎嘎地笑起來,笑得聲音比較響亮。
她說:“我拿了一件外衣,在下面的布兜里呢,走吧,早點去,小裁縫早點給改衣服。”
老夫人是真喜歡這件衣服。
我說:“布兜里的衣服放到我包里,你來回撐著助步器也輕巧點。”
老夫人同意了我的話。
我從助步器下面的布兜里拿出老夫人的衣服,是許夫人給買的寶藍色的衣服。把衣服放到我包里,就準備跟老夫人出門。
妞妞睡著了,躺在嬰兒車里,包個小被子。小霞一只手扶著嬰兒車,臉向我和老夫人看過來。
我說:“小霞,我陪大娘去改衣服,你在家用不用鎖上大門?”
小霞淡淡地說:“不用,你們走吧。”
她挺有情緒的。
她是不高興了,因為許夫人昨晚說,今天中午請老夫人和我去喝羊湯,沒有帶她。
我和老夫人來到外面,要打車時,看到一輛車子拐過路口,向許家這里開過來。
是老沈的車。
老沈來送菜,他不讓老夫人打車:“大娘,等我一下,我把菜拎到廚房,開車送你去,你要去哪?”
老夫人說:“上街溜達去。”
她說話的時候美滋滋的,她喜歡上街去逛。
老沈在房間里耽擱了一下,才走出房門。他打開車門,攙扶老夫人上車。我拿著助步器也上了車。
車子掉頭時,無意中向許家看去,只見窗口閃過一張有些陰郁的臉,是小霞的臉。
老沈開車把我們送到老裁縫鋪,他就回公司了。
老裁縫鋪的小裁縫已經從店里出來,滿臉笑容地開門,請老夫人進店。
老裁縫鋪我們來過一次,給我印象深的是老裁縫,特別有意思,端個大搪瓷缸子,躺在窗前的藤椅上,逗鳥,喝茶,悠閑自在。
但我這次進了店里,卻看到藤椅上是空的,窗臺上也沒放著小茶壺,房間里有三位顧客和兩位店員,沒有老裁縫的影子。
他今天沒來店里?
老夫人也注意到老裁縫不在,就問小裁縫:“你師父呢?”
小裁縫說:“師父病了,住院好幾天,我師兄在醫院陪護,家里就我和兩個師弟在。”
老夫人回頭看看窗口,臉色有些暗淡了:“店里能忙過來嗎?”
小裁縫笑著說:“還好,我兩個師弟也出徒了,現在基本都不用我伸啥手。”
老夫人忽然問:“你師父住院,哪個師兄照顧他呢?”
小裁縫說:“你沒見過吧?師兄10年前就出去自己單干了,開的裁縫鋪跟我師父的裁縫鋪一樣大。”
啊?我有點好奇,問小裁縫:“你師兄都出去單干這么多年了,還能去醫院照顧你師父?這感情可太厚了!”
小裁縫說:“我們的手藝都是師父教的,做人不能忘本,得記著師父一輩子。”
老夫人說:“我記得你師父上次跟嘮嗑,說他有三個孩子,老爸生病,他們做兒女的呢?”
小裁縫把老夫人讓到后廳坐下,給老夫人倒了一杯熱茶。
小裁縫說:“大姐在深圳,二姐在廣州,我老哥在上海,都在南方工作,一時回不來。我師父也不用他們,他們也拖家帶口了,回來就著急走,再說家里有我師兄呢,沒啥大事的話,也不給他們打電話。”
我對這位去醫院陪護老裁縫的師兄感興趣。我覺得這個人不一般,尊重老師,不忘恩。
老夫人也說:“你師兄還怪好的,能去照顧你師父。”
小裁縫說:“我師父對我師兄也夠意思,啥絕招都教給他了。當年師兄開店,沒啥顧客,尤其老顧客不認他,還是認我師父。
“師父就裝病一個月,在家待著,沒來店里。店里要是來顧客,師父就讓我們往師兄那里打發。
“許多老顧客著急穿衣服,就到師兄的店里做衣服,一看,師兄做的衣服真不錯,就認他了。我師兄年年過年,都來給師父磕頭拜年。”
小裁縫嘴里說著,手里也忙碌著,把老夫人脫下的衣服在案臺上展開:“大娘,我現在就給你改,你坐著喝茶,馬上就得。”
老夫人說:“你不量量尺寸呢?”
小裁縫笑了:“大娘,我的眼睛就是尺子。”
小裁縫麻利地把衣服的兩個袖子從肩膀上拆了下來。摘線頭的時候,我也過去幫忙。
小裁縫用熨斗把衣服的邊角熨平整。他走到旁邊的一個大柜子前面,大柜子里好多個小抽屜。
他打開幾個小抽屜看了看,拿出幾塊水粉色的花布,他又對布料的顏色,又對布料的質地,最后選中兩塊布角,抄起剪刀咔嚓咔嚓剪裁好。
裁縫鋪的一側,掛著許多給客人做好的成衣。有好幾件風衣,做工精細。另一側是布料,一摞一摞的布料,什么花色都有。
后廳的一角,擺放著一臺小型的縫紉機,小裁縫坐到縫紉機前,刷刷幾下,就在袖子中間接了半寸寬的一條細布。
兩只袖子上到衣服的肩膀上,他站起身,把衣服一抖,給老夫人穿上。
老夫人還沒系扣子呢,臉上已經滿是笑容:“這回袖子不架胳膊了。”
小裁縫把老夫人的扣子系好:“大娘,抬抬胳膊,走一圈,看看咋樣,不行我再改。”
老夫人抬左胳膊,又抬右胳膊,臉上的笑容更濃了,她撐著助步器走了一圈:“你改的太好了,啥毛病都沒了,穿著真舒服!”
我在旁邊看著,不禁驚嘆,小師傅給衣服接的那條布料,不認真看,可以說是天衣無縫,看不出來是后接的一條布料。
老夫人說:“你這手藝趕上你師父,你當學徒多少年了?”
旁邊一個店員聽見了,替小裁縫回答:“我二師兄出徒都7年了。”
老夫人驚詫地看著小裁縫:“哎呀,出徒這么多年,你咋沒像你師兄一樣自己開店呢?”
小裁縫謙虛地笑著:“我手藝還不行,還要跟在師父身邊多學兩年。”
旁邊的店員又對老夫人說:“大娘,你不知道吧,我二師兄繼承了我師父的衣缽,師父都放話了,將來他百年,老店交給我二師兄。”
老夫人打量著小裁縫,點點頭:“行,我看行,你師父有眼光,教出的徒弟各個都是能人!”
老夫人打開助步器的布兜,從里面拿出錢包要掏錢。
但小裁縫一把按住老夫人的手:“大娘,你不能給錢,店里規定,老顧客改衣服,分文不取,我可不敢破壞規矩!那師父該罵我了!”
老夫人為難了,她覺得小裁縫給她改衣服,應該收錢。
后來,老夫人就說:“那我還要一些布角,這個你得收錢吧?”
小裁縫說:“這個也不能收,布角都是顧客的衣服剩下來的,我們也沒花錢,師父告訴了,老顧客要用布角,不能收錢。老顧客就是我們的衣食父母,你說能收錢嗎?”
老夫人很感慨:“你們師父啊,把老裁縫鋪會干得越來越大的。”
小裁縫說:“師父說了,店面不擴大,顧客要是多,就讓我師弟再出去開店——”
老夫人沖小裁縫豎起大拇指:“你師父是這樣式的,幫襯徒弟呀——”
提著一兜花布角,從老裁縫鋪子出來,還沒到中午飯點呢,老夫人撐著助步器,很感慨。
路過一家水果店,老夫人讓我進店,挑些綠色的那種非常甜還沒有籽的葡萄,買了幾斤。
她又讓我挑那種大的金黃的香蕉買了幾斤,又挑了兩樣水果,讓我送到裁縫鋪去。
我提著沉甸甸的水果進了裁縫鋪。
小裁縫迎出來,連連擺手:“這不能收!”
我說:“大娘讓我送來的,反正我得送到。再說,大娘說是送給你師父的,你們誰去醫院看望你師父,就把水果帶去。”
小裁縫咧嘴樂了:“那我替師父收下了,代我謝謝大娘。”
小師傅在門前跟我拱手作別,很有師父的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