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氏凄厲而決絕的話語在空氣中回蕩。
江凌川聽聞,眼神微微一凝。
楊四根本未從正門出嫁,那這“嫁”從何來?
他目光轉(zhuǎn)向身側(cè)心腹長隨江平,只一個眼神。
江平立刻心領(lǐng)神會,抱拳低應(yīng):
“屬下明白!”
說罷,他轉(zhuǎn)身疾步而出。
他在混亂的楊府門外尋了匹無主的快馬。
翻身上鞍,一抖韁繩,便朝著建安侯府方向疾馳而去。
路上,江平心中疑竇叢生。
他可是一直跟著主子堵在楊家門口的。
從頭到尾,連只母蚊子都沒從正門飛出去過,哪來的新娘子出閣?
可趙氏那信誓旦旦,甚至帶著幾分詭異得意的模樣,又不像全然虛張聲勢……
難不成,楊家另做了手腳,或者用了什么李代桃僵、暗度陳倉的法子?
想到這里,江平心頭一緊,不敢再有絲毫耽擱。
狠狠一甩馬鞭,催得坐下駿馬嘶鳴著加速,朝著侯府狂奔。
剛到侯府門前,眼前的景象便讓他一愣。
想象中喧嘩并未出現(xiàn)。
府門雖也披紅掛彩,卻透著一種詭異的安靜。
只有侯爺身邊的心腹小廝江榮在門口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團團亂轉(zhuǎn)。
江榮一眼看見疾馳而來的江平,如同見了救星。
一個箭步?jīng)_上前,不等江平下馬站穩(wěn),便一把將他從馬上拽了下來。
聲音又急又慌:
“江平!你可算來了!二爺呢?!二爺人在哪兒啊?!”
“這、這新娘子都到了老半天了,花轎孤零零擺在門口,不見新郎!”
“賓客全都到齊了,吉時眼看就要過了!”
“侯爺急得在里頭直摔杯子,發(fā)話說……說二爺要是再不現(xiàn)身,就、就讓人抱公雞拜堂了!”
“我的老天爺,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快說句話!”
江平一聽,腦袋“嗡”地一聲,險些原地炸開!
二爺在那邊都把楊家抄家滅門,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了!
怎么這邊侯府里,還他娘的要抱公雞拜堂了?!
這都什么跟什么!
江平急得直跳腳,也顧不得許多,壓低聲音吼道,
“拜個屁的堂!二爺在楊家正抄家呢!楊文遠都下詔獄了!”
“什、什么?!抄……抄家?!”
江榮如遭雷擊,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一時竟完全無法理解“抄家”這兩個字組合在一起的含義,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江平也懶得再跟他解釋。
一把推開石化的江榮,幾步就沖進了侯府大門,朝著那鼓樂喧天,人聲最鼎沸的正堂方向奔去。
越靠近正堂,那虛浮的喜氣便越是撲面而來,幾乎要將他淹沒。
廊下掛著嶄新的紅燈籠,仆役們端著酒水點心穿梭不息。
他們的臉上雖也帶著忙碌,卻難掩一種看熱鬧般的興奮與竊竊私語。
他聽見幾個婆子湊在角落,壓低聲音卻難掩亢奮地議論:
“嘖嘖,真真是開了眼了!公雞拜堂,活這么大歲數(shù)頭一回見!”
“誰說不是呢!可侯爺發(fā)了話,禮數(shù)得全!拜了堂,進了洞房,那就是咱侯府正兒八經(jīng)的二奶奶!”
“哎喲,那楊四小姐聽說之前就……不太妥當(dāng),如今這般進來,日后可有好戲瞧咯!”
“管她呢,橫豎是主子們的事。咱只管瞧熱鬧,這席面可真是夠排場……”
這些話像針一樣扎進江平耳朵里。
他腳步更快,心臟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越攥越緊。
繞過最后一道月洞門,正堂已近在眼前。
堂前空地上,不少賓客并未入內(nèi)。
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處,面上帶著禮節(jié)性的笑容。
眼神卻閃爍著好奇、玩味乃至輕蔑。
他們交談的聲音不大,但只言片語還是隨風(fēng)飄來:
“……建安侯府,到底還是重諾守信啊。”
“只是這法子……未免太急了些,吃相略顯難堪。”
“嗬,你懂什么?這怕是急著向?qū)m里某位表忠心呢!”
“楊家如今攀上了高枝,侯府這是順?biāo)浦郏s緊把生米煮成熟飯!”
“可憐那江二郎,堂堂北鎮(zhèn)撫使,這般如花美眷,竟是如此娶進門的……”
“美眷?哈!聽說都癡傻不全了!這等媳婦娶進來,怕是禍非福啊!”
“那又如何?禮一成,名分定,他江凌川這輩子,可就和楊家,和那位‘高枝’,徹底綁死了!再想脫身?難咯!”
綁死了……這輩子……徹底綁死了……
這幾個詞在江平腦中嗡嗡作響,心中悲憤難抑。
二爺在楊家門前血戰(zhàn),刀劈奸佞,為國除害,一身肅殺,何等快意!
可轉(zhuǎn)身回到這侯府,等待他的,卻是一個用甩脫不掉的罪婦正妻!
日后,無論二爺立下何等功勛,走到何等高位。
只要這楊四一日是正妻,他便一日是閹黨姻親、罪臣女婿!
這污點,會像跗骨之蛆,伴隨他一生,成為政敵攻訐他最鋒利的刀!
他家二爺隱忍籌謀,以身犯險,不惜背負(fù)“弒岳”的惡名,只為拒親雪恥。
可他的親生父親,卻在他背后,親手將這斷掉的鎖鏈,又給他焊上了!
還敲鑼打鼓,告之天下!
這哪里是結(jié)親?
這分明是將二爺跟楊家這婚綁死,永世不得超生!
而二爺做這一切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擺脫嗎?!
想到此處,江平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眼前都有些發(fā)黑。
他幾乎能想象到二爺?shù)弥耸潞螅窃撌呛蔚鹊男暮⒑蔚鹊谋┡⒑蔚鹊摹^望。
不行!絕不能讓這事成真!
他赤紅著眼睛,如同困獸,奮力撥開圍攏猶在指指點點的仆役與遠親。
用肩膀撞開擋路的人,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洞開的正堂大門擠去。
剛擠到門口,那喧囂的人聲和禮樂驟然清晰。
只聽里面司儀禮官用那訓(xùn)練有素、拖著長腔的嗓音,正高高唱和到最關(guān)鍵處:
“夫——妻——對——拜——!”
堂中,一個小廝懷里正抱著那只綁了紅綢,冠插紅花,兀自撲騰的大公雞。
兩名婆子一左一右架著那身穿大紅嫁衣,蓋著紅蓋頭,身形不斷扭動掙扎的新娘。
正被眾人推搡著,要完成那荒誕的對拜。
“禮——”司儀深吸一口氣,正準(zhǔn)備說禮成。
就在這千鈞一發(fā)之際——
“住口!”
一聲蒼老的斷喝,如同驚雷,生生劈斷了禮官的唱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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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公雞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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