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靠在父親懷里,淚水浸濕了他胸前的襯衫。巨大的悲痛過后,一種近乎偏執的決心在她心中升起。她猛地抬起頭,擦掉臉上的淚痕,眼神里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爸。”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但語氣卻異常強硬,“我們不能就這么認了。國內不行就去國外!找全世界最好的專家,用最好的藥!我們又不是花不起這個錢!就算用錢堆,也要給我媽堆出一條生路來!”
簡從容看著女兒眼中燃燒的火焰,那幾乎是他年輕時的翻版。他何嘗沒有這樣想過?但專家的結論像一盆冷水,反復澆熄他的希望。
“我們就去上海!”簡鑫蕊接著說道。
“可是鑫蕊,”簡從容痛苦地壓低了聲音,“關鍵是不能讓你媽知道啊!醫生反復強調,很多病人不是病死的,是嚇死的,是知道了病情,心理垮了,人很快就沒了。你媽那個性格……她要是到了瑞金醫院,看到滿眼的漢字,看到‘胰腺腫瘤中心’這些牌子,她能不明白嗎?瞞不住的!”
父親的話像一根針,瞬間刺破了簡鑫蕊剛剛鼓起的勇氣。是啊,怎么能讓媽媽知道?在她面前,必須裝作一切都好,只是進行一次尋常的“體檢”或“調養”。
絕望之中,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美國!母親不認識英文,到了那邊,環境和語言對她來說是完全陌生的,醫生和護士可以用“復雜的消化系統問題”或者“需要深度調理的炎癥”來搪塞她,瞞過去的可能性大得多!
簡鑫蕊知道,魏然曾經是母親的心理醫生,也陪母親去英國看過病,如果有他相陪,是最好不過的,關鍵是他還心思縝密,安排得井井有條,能全程把母親照顧得無微不至,而且他本身就是心理醫生,最懂得如何疏導病人情緒,如何不著痕跡地安撫。有他在,母親不僅不會起疑,可能連緊張的情緒都不會有。
可是……簡鑫蕊的心猛地一沉。那時魏然是以她追求者的身份,傾盡全力。而現在,自己已經明確拒絕了他,選擇了志生。她還有什么臉面,去請求魏然放下手頭的工作,陪她和她母親遠赴美國,去面對這樣一場吉兇未卜的惡戰?這要求何其自私,何其過分!
內心的掙扎如同海嘯般洶涌。一邊是母親可能唯一的生機,一邊是難以啟齒的請求和深深的內疚。
“爸,”她聲音干澀地開口,“去美國,或許能瞞住媽媽。但是……我們需要一個可靠的人幫忙,一個媽媽熟悉且信任的人,一個能安排好一切,還能安撫她情緒的人。”
簡從容看著女兒,似乎猜到了她的想法,眼神復雜。
簡鑫蕊沒有明說,但巨大的壓力和對母親生命的渴望,最終壓倒了她的猶豫不決。她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我先給志生打個電話,告訴他情況。然后……我再想辦法請魏然。”
她需要先獲得志生的理解和支持,這是她此刻最重要的情感依靠。
簡鑫蕊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如同玩具模型般的車流,撥通了戴志生的電話。
電話響了幾聲才被接起,傳來戴志生溫和而略帶驚喜的聲音:“鑫蕊?到家了?怎么樣,家里沒事吧?”他顯然還在為她的突然回東莞而擔心。
聽到男友熟悉的聲音,簡鑫蕊強裝的鎮定瞬間瓦解,鼻子一酸,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捂住嘴,努力不讓自己哭出聲,緩了好幾秒,才用極力壓抑卻依舊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說道:
“志生……我爸爸叫我回來,是因為……因為我媽媽……”
她哽咽著,幾乎無法繼續說下去。
“阿姨怎么了?別急,慢慢說。”戴志生的聲音立刻變得嚴肅而緊張。
“前幾天我爸帶我媽做了一次例行體檢,沒想到體檢結果……是胰腺癌……晚期。”她終于艱難地說出了那個可怕的詞,聲音輕得像耳語,卻重得讓她自己都渾身發顫。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顯然,戴志生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醫生說……情況很不好,可能……可能只有幾個月了……”簡鑫蕊的眼淚無聲地滑落,“我爸說,國內的專家……覺得治療意義不大了。”
“怎么會這樣……”戴志生喃喃道,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心痛,“阿姨看起來那么健康……會不是誤診?”
“我爸已經找了醫生和一些國內的知名專家進行了復診,排除了誤診的可能。”
志生知道,現代醫療技術,一般不會誤診:“鑫蕊,你打……”
“志生,”簡鑫蕊打斷他,語氣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我不能放棄!絕對不能!我和我爸商量了,國內治療怕瞞不住我媽,她知道了可能垮得更快。我們想去美國試試,找最好的醫院。那邊環境陌生,我媽不懂英文,也許……也許能瞞住她。”
王志生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圖:“去美國?這是個辦法!需要我做什么?我這邊可以盡快安排……”
“志生,”簡鑫蕊打斷他,聲音里充滿了矛盾和痛苦,“去美國,需要有人全程安排、照顧,還要能安撫我媽的情緒,不能讓她起疑。我……我想到了魏然。”
電話那頭再次陷入沉默。簡鑫蕊能感覺到戴志生呼吸微微一滯。
戴志生知道了簡鑫蕊打電話給她的目的,也知道魏然一直追求著簡鑫蕊,而簡鑫蕊最終拒絕了魏然,選擇了自己!
簡鑫蕊見志生不說話,當然知道志生的想法,任何一個男人,女友讓追求過她的男人和她陪母親去國外看病,心里肯定不愿意,而且會有各種各樣的想法。
她急忙解釋,語速飛快,帶著懇求:“前年他陪我和我媽去過英國,所有流程他都熟悉,我媽也很喜歡他、信任他。而且他是心理醫生,最懂得怎么……怎么在不知不覺中疏導情緒。有他在,我媽才不會懷疑這只是一次普通的出國檢查和調養。志生,我知道這很過分,我知道我不該再去麻煩他,尤其是……尤其是在我選擇你之后。可是……為了我媽,我……我沒有別的辦法了……這是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既給我媽爭取到治療機會,又能瞞住她的辦法了……”
她說得又快又急,到最后,幾乎是在啜泣著祈求他的理解。
漫長的幾秒鐘后,戴志生的聲音傳來,沒有了之前的驚訝,只剩下沉穩和包容:“鑫蕊,別這么說。這是為了救阿姨的命,什么方法都值得嘗試。我理解,完全理解。你不要有心理負擔,如果魏然愿意幫忙,那是再好不過。需要我做什么,你盡管說。錢方面,我……”
“不,錢不是問題。”簡鑫蕊松了一口氣,同時又因他的理解而更加愧疚,“謝謝你,志生……謝謝你理解我。”
“我們之間不需要說這些。”戴志生溫和而堅定地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照顧好阿姨,還有叔叔。家里有任何需要,隨時告訴我。別怕,我在這里。你放心,無論你在美國陪阿姨多久,我在家會照顧好依依的,還有公司的事情,我也會盡心去做!”
掛斷電話,簡鑫蕊虛脫般地靠在冰冷的玻璃上。得到了志生的支持,她心里的一塊大石頭落了地,但另一塊更沉重的石頭——如何向魏然開這個口——又壓了上來。
她望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覺前路如同這天氣一般,迷霧重重,看不到方向。但為了母親,哪怕只有一絲微弱的光,她也必須硬著頭皮,走下去。
得到戴志生毫無保留的理解和支持,簡鑫蕊心中那份因可能要聯系魏然而產生的愧疚和不安,被對母親生命安危的極度焦慮暫時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汲取足夠支撐這次通話的勇氣,手指微微顫抖著,在手機通訊錄里找到了那個幾乎要被置頂、卻又被她刻意沉底的名字——魏然。
她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每一聲都敲擊在她的心坎上,漫長得像一個世紀。她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終于,電話被接起,那頭傳來魏然溫和而略帶訝異的聲音,背景音很安靜,似乎是在他的咨詢室或者書房。
“鑫蕊?”他的語氣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喜,但更多的是疑惑。畢竟,自從她明確選擇戴志生后,他們之間的聯系就變得極少,更別提這樣主動的電話。
“魏然……”簡鑫蕊開口,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沙啞和一絲剛哭過的鼻音,這與她平時清亮的嗓音截然不同。
魏然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異常,語氣瞬間變得嚴肅而關切:“你怎么了?聲音不對,出什么事了?”那份出于職業本能和過往情誼的關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