黨員和干部們陸續散去,低聲議論著這位新書記。明月被幾位老同志圍著,詢問一些細節。戴志遠站在稍遠處,看著人群中沉著應對的明月,心想:第一步,走得還算穩。但真正的考驗,還在后頭。高方良今天沒露面,不等于這事就翻篇了。他把這“上下級”的關系看得清清楚楚,后續的“工作指導”和“支持”,恐怕不會那么簡單。
明月好不容易送走了幾位老同志,抬頭看見戴志遠還沒走,便走了過來?!爸具h書記,”她感激的說:“今天謝謝您能來。”
戴志遠擺擺手:“我來,是應該的。你剛才說得不錯,特別是那三點,落到實處比什么都強?!彼D了頓,聲音壓低了些,“不過,明月,你要記住,從今天起,你就不光是明升公司的蕭總了。在有些人眼里,你首先是前門村的蕭書記。這個身份,帶來的不光是責任,也會有別的。凡事,多留個心眼。”
明月聽懂了戴志遠的弦外之音,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志遠書記。路要一步一步走,我會小心的?!?/p>
戴志遠看著眼前這個眼神堅定的女子,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那個在困境中咬牙創辦十字繡廠的年輕媳婦。他心中那點因高方良缺席而產生的遺憾并未消散,但同時也生出些微的期待?;蛟S,這片土地,真的需要一點不一樣的變化了,自己的那套工作方法和工作思路,也該換換了。
而此刻,在鎮政府的辦公室里,高方良聽著朱志強回來的電話匯報,得知會議順利,明月發言務實,戴志遠雖在場但并未生事,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他放下電話,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目光落在臺歷上,仿佛在規劃著某個不遠未來的日程。
“蕭明月,”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難以察覺的弧度,“咱們,慢慢來?!?/p>
簡鑫蕊這段時間,一直是東莞南京來回跑,一邊要處理南京久隆集團的事,一邊要去東莞照顧生病的母親,而母親雖然得到了很好我治療,但病情卻一天天惡化。
這天下午,魏然來陪寧靜聊天,聊著聊著,又聊到簡鑫蕊,寧靜說:“我這病啊,看來也沒有多長時間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女兒鑫蕊,將來他爸也老了,她再沒有一個好的歸屬,一個人帶著女兒依依,遇到點事情依靠誰?”
寧靜的目光落在窗外漸暗的天色上,病房里彌漫著黃昏特有的沉寂。她靠在枕頭上,蒼白的臉上透著一股深深的倦怠與憂慮。她轉過頭,看向坐在一旁顯得恭敬而關切的魏然,這個年輕人先陪自己到英國看病,后來又陪自己到了美國看病,現在又天天擠出時間來陪自己,真的是非常不錯的小伙子,雖然魏然在美國,從老公手里拿過了一百萬的支票,但寧靜一直認為那是他應該得到了,現在社會,哪有白白付出,不要報酬的人,與人品沒什么關系。
“魏然啊,”寧靜的聲音氣若游絲,卻努力聚起精神,“你和鑫蕊是同學,對鑫蕊也很了解,你覺得鑫蕊的能力怎么樣?公司那么大一攤子……身邊沒個可靠的人,能行嗎?”她眼神黯淡,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這孩子性子倔,跟她爸年輕時一樣,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也不知道,將來有沒有人能真的懂她、疼她,不圖別的,就圖她這個人好。”
魏然聞言,臉上立刻浮現出恰到好處的痛惜與鄭重。他向前傾了傾身子,語氣顯得極為誠懇:“阿姨,您千萬別這么說,您一定會好起來的。”他頓了頓,像是經過一番內心掙扎,才壓低聲音,透著一股“掏心掏肺”的坦誠,“有些話,本來我不該說,怕唐突,也怕……惹鑫蕊不高興。她對我,似乎有些誤會,總是比較冷淡?!?/p>
他嘆了口氣,眼神投向虛空,仿佛沉浸在某種深情回憶里?!暗鋵?,我從英國留學回來,再遇到鑫蕊,就很關心她。我們又是同學,在學校讀書時,我就很欣賞她。不只是因為她能干、漂亮,更因為她身上那股不服輸的勁頭,還有……她對家人的那份心。”他巧妙地用了“欣賞”這個詞,聽起來比“喜歡”更顯尊重和長久。
“后來知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又要忙事業,還要照顧您,我心里特別……不是滋味,她的能力是有的,但一個人的精力總歸有限?!蔽喝幻碱^微蹙,表演著心疼,“總覺得像她這么好的女人,不應該這么辛苦。我也知道,我現在可能……還沒什么資格說這些,鑫蕊的條件那么好,而我只是個努力打拼的普通人。但我對這份心思是認真的,絕不是一時興起。”
他看向寧靜,眼神里寫滿了“真誠”的渴望與卑微的期待:“阿姨,我不敢保證什么,也知道鑫蕊現在可能根本不想考慮這些。但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有一個人,是真心實意地覺得她好,心疼她累。如果……如果將來有一天,她愿意給我一個機會,我絕對不會辜負她,也會把依依當成自己的孩子。我不求別的,就求能有個機會照顧她,讓她別那么拼,能輕松一點?!?/p>
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既表達了對簡鑫蕊“本人”的“傾慕”與“心疼”,又巧妙地暗示了自己對她“好條件”的清醒認知,并以“不圖別的”來撇清嫌疑,最后落腳在“照顧她”這個看似無私的訴求上。配合著他誠懇的表情和微微發紅的眼眶,極具欺騙性。
寧靜靜靜地聽著,久病的身體讓她判斷力有些遲緩,而一個母親對女兒未來孤獨的恐懼,壓倒了許多疑慮。魏然的話,恰恰戳中了她內心最深的恐懼與期盼。她看著眼前這個“情意深重”、“態度誠懇”的年輕人,枯萎的心似乎得到了一點虛幻的慰藉。
她伸出瘦削的手,輕輕拍了拍魏然的手背,聲音哽咽:“好,好……魏然,你有這份心,阿姨……阿姨聽了,心里多少好受點。鑫蕊那孩子,是倔,心也重……以后,你們年輕人的事,阿姨看不到了,但……但愿你能記得今天的話。”
魏然立刻反手握住寧靜的手,語氣更加堅定,仿佛許下莊重諾言:“阿姨,您放心,我說到做到。您好好養病,別的都不用操心。”
窗外,夜色完全降臨,將病房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魏然低下頭,掩去眼底一閃而過的、算計的精光。他知道,雖然自己早就在寧靜的心里種下了一粒對他有利的種子,但這番話,至少在這位時日無多的母親心里,能催化那顆種子盡快的生根發芽。至于簡鑫蕊的厭惡?那不重要。只要有機會接近,只要名分可能確立,他有的是時間和手段去應對。畢竟,在他看來,感情是可以培養的,也可以放棄的,而利益,是實實在在拿在手中的,就如從簡從容手里接過的那一百萬,沉甸甸的讓人產生滿足感。
幾天后,簡鑫蕊風塵仆仆地從南京趕到東莞醫院。推開病房門,看到母親寧靜比上次更加瘦削蒼白的臉龐,她心臟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連日奔波的疲憊和對母親病情的憂懼瞬間淹沒了她。她迅速調整表情,努力擠出笑容,走到床邊。
“媽,今天感覺怎么樣?我帶了您愛喝的湯,燉了很久?!彼畔卤赝?,動作輕柔地幫母親掖了掖被角。
寧靜看著女兒眼下的青黑和難掩的憔悴,心疼地拉住她的手:“又跑來跑去,別總惦記我,把自己累壞了?!彼﹃畠旱氖?,感受著那微涼的指尖,心里的憂慮更深了。
母女倆聊了些家常,寧靜的精神似乎短暫地好了些。但很快,話題還是不可避免地滑向了那個沉重的方向。
“……鑫蕊啊,”寧靜的聲音變得悠遠而無力,目光望向天花板,仿佛在看著不可知的未來,“媽這兩天,老是夢見你小時候,扎著兩個羊角辮,追著我要糖吃的樣子。一轉眼,你都這么大了,依依也那么高了,和你小時候一樣。”她喘了口氣,慢慢轉回視線,落在簡鑫蕊臉上,那眼神里飽含著一個母親生命盡頭全部的不舍與牽掛,“媽這輩子,沒什么遺憾,就一樣……放不下你。你爸也六十了,我勸他公司的事,能撐就撐,不能撐也別硬扛。最要緊的,是你自己。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長著呢,總得……總得有個知冷知熱的人陪著,有個肩膀讓你靠一靠。一個人帶著孩子,太難了……”
簡鑫蕊喉嚨發緊,鼻子酸澀。母親的每句話都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她知道母親在擔心什么,這也是她自己深夜里無數次驚醒時,面對空蕩房間所恐懼的。但她早已學會把這份脆弱緊緊包裹在堅硬的殼里。
“媽,您別胡思亂想,好好養病。我能照顧好自己,也能照顧好依依和爸爸。公司的事,我有分寸?!彼Z氣盡量輕松,卻掩不住底下的艱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