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鮮姿造的包廂里，巨大的圓桌上擺滿了昂貴的刺身和冰鎮清酒。
干冰制造的白霧在桌面上緩緩流淌，卻掩蓋不住空氣中那股令人作嘔的阿諛奉承味。
“杜總！這杯我敬您！”
江城端著滿滿一杯清酒，身子搖搖晃晃，幾乎要趴到桌上去。
“能跟您吃飯，是我江城的榮幸！以后在南城，只要您一句話，我江城上刀山下火海，絕不皺一下眉頭！”
杜天坐在主位，手里捏著一個小巧的白瓷杯，沒有起身的意思。
他只是把杯子在桌面上輕輕磕了一下。
“江少客氣。”
江城仰起脖子，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臉上依舊堆滿了討好的笑。
這可是杜天。
鼎信創投的杜天。
只要抱緊這條大腿，什么葉陽，什么校速達，統統都得靠邊站。
余沐清坐在江城旁邊，脊背挺得筆直。
她看著江城這副點頭哈腰的模樣，心里不僅沒有一絲波瀾，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上一世，她總覺得生意場上的事順風順水，只要有個好點子，資金、人脈就會自動找上門來。
現在看來，哪有什么順風順水。
那時候不過是有人在她看不見的地方，替她擋下了所有的骯臟與不堪，替她喝下了這些燒喉的烈酒，替她受了這些上位者的冷眼。
她之前天真以為那個人是江城，現在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
如今那個人不再守護，那只能靠自己了。
既然選擇了這條路，有些東西，就必須自己去面對。
有些代價，也必須自己去付。
余沐清端起面前的分酒器，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她站起身，雙手舉杯，面向杜天。
“杜總，這一杯，敬您的知遇之恩。”
沒有多余的廢話，也沒有令人尷尬的吹捧。
余沐清仰頭，辛辣的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一把燒紅的刀子。
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將空杯底亮給杜天看。
杜天挑了挑眉。
這姑娘，有點意思。
比旁邊那個只會溜須拍馬的廢物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杜天終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余小姐好酒量。”
江城見狀，生怕自己被冷落，連忙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大著舌頭嚷嚷：“對對對！沐清酒量好！杜總，我也陪一個！”
他又是一口悶。
這一杯酒下肚，江城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捂著嘴，猛地推開椅子，跌跌撞撞地沖向包廂里的洗手間。
“嘔——”
撕心裂肺的嘔吐聲隔著門板傳出來，在安靜的包廂里顯得格外刺耳。
杜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臉上那副虛偽的客套瞬間消失不見。
他靠在椅背上，玩味地看著余沐清。
“你這男朋友，挺會說話。”
話里帶著刺。
傻子都能聽出來這是反話。
余沐清拿起茶壺，給杜天續了一杯。
“杜總誤會了。”
她放下茶壺，重新坐回位置上。
“他只是我明面上的男朋友。”
杜天轉動著手里的打火機，火苗忽明忽暗。
“哦？明面上？那實際上呢？”
“實際上，我們之間什么都沒有。”
這倒是新鮮。
杜天來了興致，身體微微前傾。
“什么意思？”
“因為他是最好的敲門磚。”
余沐清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在南城毫無根基，想要接觸到像您這樣級別的投資人，難如登天。
江城雖然蠢，但他有個好爹，有這個圈子的入場券。如果不借他的手，我的策劃書連鼎信的前臺都過不去。”
這就叫投石問路。
用一塊注定要被扔掉的石頭，砸開那扇緊閉的金庫大門。
杜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笑聲爽朗，透著一股子發自內心的贊賞。
“好一個敲門磚！”
杜天指著余沐清，臉上的表情精彩至極。
“余小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也還要……無情。”
在這個圈子里混了這么多年，杜天見過太多為了錢出賣色相的女人，也見過太多為了上位不擇手段的男人。
但像余沐清這樣，把利用說得如此理直氣壯，把野心剖析得如此赤裸裸的，還是頭一個。
夠坦白。
也夠現實。
這還只是一個大二的學生啊，以后出了社會進了商圈，那不得了啊。
“多謝杜總夸獎。”
余沐清微微頷首。
洗手間的門被撞開。
江城踉踉蹌蹌地走了出來。
他身上的西裝外套已經脫了，襯衫領口大敞。
“杜……杜總……”
江城扶著墻，視線模糊不清，卻還惦記著要在杜天面前表現兩下。
他搖搖晃晃地朝余沐清走去，張開雙臂，臉上掛著令人作嘔的癡笑。
“沐……沐清……來，給杜總……表演個……才藝……”
說著，那只沾著污漬的手就要往余沐清肩膀上搭。
余沐清坐在椅子上沒動。
就在江城的手即將碰到她的瞬間，她側身，動作幅度極小，卻恰到好處。
江城撲了個空。
腳下一滑。
“砰！”
一聲悶響。
江城整個人結結實實地摔在地毯上，臉朝下，半天沒爬起來。
余沐清低頭看著腳邊像死狗一樣的男人，臉上沒有一絲驚慌，更沒有要去扶的意思。
杜天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小陳。”
杜天對著門外喊了一聲。
一直守在門口的司機立刻推門進來。
“杜總。”
“江少喝多了，送他們去酒店休息。”
“是。”
小陳是個機靈人，一看這場面就明白了幾分。
他走過去，費力地把地上的江城架起來。
余沐清拿起包，站起身。
“杜總，那我們就先告辭了。”
“去吧。”
……
南城希爾頓酒店。
小陳把死豬一樣的江城扔在床上，累得滿頭大汗。
“余小姐，杜總吩咐了，房費記在他賬上。”
小陳擦了把汗，客氣地說道。“您看還需要點什么嗎？”
余沐清站在房間門口，連腳都沒踏進去一步。
房間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酒氣和嘔吐物的酸臭味。
“不需要了，謝謝。”
余沐清返回前臺重新開了一間房。
……
第二天上午十點。
江城掙扎著從床上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還穿著昨晚那件臟兮兮的襯衫，甚至連鞋都沒脫。
一股酸臭味撲鼻而來。
“沐清？”
沒人回應。
“余沐清！”
江城吼了一嗓子，喉嚨干澀得生疼。
還是沒人。
江城抓起床頭柜上的手機，撥通余沐清的號碼。
“喂。”
余沐清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背景音很嘈雜，似乎是在學校食堂或者教室。
“你在哪？！”
“我在學校。”
余沐清淡淡地回答。
“學校？！你回學校了？！”
江城氣得差點把手機砸了。
“昨晚為了你的項目，為了給你拉投資，我喝得跟狗一樣！你就這么把我扔在酒店不管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學校教務處臨時通知，有個關于獎學金評定的學生會議，我不回來不行。”
“獎學金？幾千塊錢的獎學金比我還重要？！”
余沐清想說是，但想想還是換了一種說法。
“對我來說，很重要。”
電話掛斷了。
“臭婊子……”
江城猛地把手機砸向對面的墻壁。
“裝什么清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