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七十六
嵇隱坐在梳妝臺前,將新買來的幾個精致小盒子擺在桌上,一一打開。
淡淡的香氣從盒中透出。
可看著這些或白或紅的粉末,他卻著實不知該如何下手。
好一會,他回憶著花樓里那些相公的打扮,試著將那白色的粉末先抹到了臉上。
屋內(nèi)門窗關(guān)得緊,燭火照出來的光線朦朧不清,嵇隱對著鏡子也不太能看清自已面上的青斑究竟有沒有被遮住……
他只能接著往臉上抹,一點點擴大地方,直到那些白色的粉末涂滿整張臉,覆蓋所有生著青斑的肌膚。
……好似是有用的?
嵇隱看著鏡中的自已咬了咬唇肉,拿出那朵她送的木芙蓉珠花,又握緊。
他還是先起身去開了窗戶,然后再緊攥著那朵珠花坐回了銅鏡前。
可再次對鏡一看時,心里剛有的那一點窘迫與期盼,便霎時跟被人澆了一盆涼水般變得冰涼。
即便抹了一層厚厚的粉,鏡中青年的面上青斑也依舊隱約可見。
甚至在他涂上這些粉后,他整張臉透出一種極不和諧的青白,比之前更顯丑陋。
嵇隱靜看鏡子許久,低頭,慢慢舒展攥得僵硬的手指,又將那朵珠花放回了木匣里。
也不知時間過去了多久,他正盯著滿匣的珠花發(fā)呆,忽而聽見門外一聲喊:
“阿兄——”
嵇隱兀地回過神,匆忙起身將面上的妝粉洗了,收拾好出門。
唐今已然先一步癱倒在那梅樹下的躺椅上了,她一副說話都沒什么力氣的虛弱模樣:“阿兄……今日……能否燉雞?”
嵇隱過去摸了摸她的額頭,又彎下身來打量她,“怎么了?”
唐今閉著眼睛不想睜開,“我又應(yīng)承了幾幅畫作,要得急,恐怕接下來幾日得日夜趕工了……想讓阿兄給我提前補補。”
見她說到最后還又睜眼朝他笑了,嵇隱忍不住在她額頭上彈了一下,“就算要賺錢也不必如此著急,身體累壞了,錢財賺得再多也無用。”
唐今當(dāng)然知道這個道理,她把持著度的,不會真讓這具好不容易調(diào)養(yǎng)得健康一點的身體,又壞下去。
“放心吧阿兄,我心中有數(shù)……我想喝雞湯,阿兄。”
“……”嵇隱是怎么都勸不動她,他說再多她也還是會按照她一開始定好的做。
他能做的也就是起身出門,去給她買雞回來進補了。
吃過晚飯嵇隱問她:“今日還要去落玉樓嗎?”
唐今答得直白:“不去,連逛數(shù)日錢都快逛沒了,好不容易才攢下那么點呢。”
嵇隱:“……”
“你若不去逛這些花樓館子,說不定就能攢下錢了……”
他說得小聲,唐今沒有聽清:“什么?”
“沒什么。雞湯在灶上燉著了,再過一個時辰便能入味,你記得喝。”嵇隱起身便要出門了。
唐今連忙追上,“等等我阿兄,我送你去。”
嵇隱想說她都如此累了就不必送他了,可話沒出口先被她握住了手。
那雙淺眸含笑看來,再多想說的話,也就都說不出了。
“對了阿兄,”路上,唐今好奇地問他,“你臉上沾的這是什么?面粉嗎?”
微涼指腹擦過他臉頰,將那一點白色粉末遞給他看。
嵇隱眸色一僵,片刻扭過頭,“嗯。”
“可今日沒瞧見阿兄揉面啊?”
“……本想揉的,打開袋子見面粉不多,便又放回去了。面粉大抵便是那時沾上的。”
“是這樣啊。”
唐今沒有多想,送他到花樓后就回家了。
接下來的幾天唐今專心待在家里畫畫。
畫得那叫一個昏天黑地不見日月,然后疑似喜得腱鞘炎跟腰椎間盤突出了。
“誒……誒……誒喲、誒喲、誒——輕、輕點阿兄……”唐今趴在床上,嵇隱給她按著腰背。
嵇隱是越按面色就越是沉冷,最后說話也冷冰冰的:“你這幾日便不要再畫了。”
唐今堅強地抬起腦袋:“可我后日就該交畫了……待畫完了再歇息吧。”
嵇隱唇瓣抿成了一條直線,“晚交兩日你那畫便賣不出去了嗎?”
那倒也不至于,“就是會少些錢……”
加急費嘛。那可不少呢。
唐今現(xiàn)在名氣有了,找她邀畫的人也多。
可也因為她來者不拒,流出的畫作太多,她的畫的價格反而就有些上不去了……
物以稀為貴,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嵇隱聽著她碎碎的念叨,按揉的動作也逐漸慢了下來。
最后完全停住,唐今不由得疑惑地扭頭看他,“阿兄?”
嵇隱回神,搖搖頭,又繼續(xù)去給她按了。
等吃過晚飯,回到自已房間,嵇隱再次取出了那塊紫雀玉佩。
萬不得已之時才能將這塊玉佩拿出。
……妻主急切需要銀錢復(fù)仇,甚至為了籌錢勞心傷神損害身體之時……應(yīng)該,就能算逼不得已了吧?
嵇隱握著那塊紫水一樣通透的玉佩,又不自覺瞥到了鏡中那張臉。
——“一張臉都能活生生將人嚇跑了,怎還會有娘子能瞧得上他呢?”
……
——“娘子是不是瞧上雪音了?”
——“應(yīng)當(dāng)是吧,雪音可是咱們樓里最好看的相公了……”
嵇隱唇瓣抿緊,側(cè)頭收回視線,將那玉佩收好放進了袖中。
……
七月入秋,天氣已經(jīng)開始沒有那么炎熱了。
可謝晉近來的態(tài)度卻讓唐今感覺被扔進了冰窖般,遍體生寒。
謝晉最近總是突兀問她一些和官場無關(guān),也跟畫畫無關(guān)的問題。
問她家里是不是真的只有她一個人了,她祖上是干什么,她的家底如何現(xiàn)住何處未來想做什么,甚至還熱衷上了考校她的學(xué)業(yè)。
還時不時地站在她的背后凝視她……
唐今一回頭,她就笑瞇瞇的,一副和善上官慈祥長輩的模樣。
弄得唐今背后發(fā)毛,又實在搞不懂她這是什么意思。
直到她陪著謝晉在謝府花園里閑逛時,謝瓊突然跑了過來。
謝晉相當(dāng)突兀地看了唐今一眼。
唐今:?
她看謝晉,謝晉卻只是對著跑到她面前的謝瓊,露出了那種寵溺男兒的慈母笑。
可跟謝瓊聊了沒有兩句,謝晉就突然說自已落了個東西在書房里,要回去拿一下,就轉(zhuǎn)身走了,把唐今留在了原地。
——把唐今一個外女,單獨留在了她那未出閣的黃花大男兒面前。
唐今頭頂緩緩冒出了個問號。
她轉(zhuǎn)眸打量一圈,在月門后瞧見一道不該出現(xiàn)在那的影子——謝晉的。
她沒走,躲那偷看呢。
可她偷看什么?
偷看她跟……謝瓊?
唐今剛意識到什么不對,站她對面的謝瓊就別扭開口:“我娘這幾日都沒給我銀子……你要不要吃糕點?”
少男白皙的面頰上泛起好看的粉,將手中提著的飯盒遞給青年時,那糾結(jié)含羞的語氣就像是在向人表達自已的愛慕一般。
“是我親手做的……”
……
咔嚓。
站在月門后幽幽盯著這一幕的謝晉掰斷了手里的樹枝。
咔嚓。
終于意識到謝晉這段時間是個什么反應(yīng)的唐今表情僵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