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千戶,你這是意欲何為?——”
秋意已染趙州城,可日頭卻依舊毒得像盛夏。
南城門外的黃土路,被曬得冒起了一層白氣,連道旁老槐的葉子都蔫頭耷腦,卷成了細筒。
擎云一行剛踏出城門不過數步,身后便驟然響起甲葉摩擦的刺耳聲響。趙州千戶所千戶宋保?
一身錦甲,橫刀立馬,面色陰鷙,身后數百名衛所兵卒如潮水般涌來,刀槍出鞘,弓上弦,將擎云幾人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密不透風。
塵土被人馬踏得飛揚,混著燥熱的風撲在臉上,嗆得人喉間發緊。
四周甲胄森寒、殺氣沉沉,明明是秋日,卻比三伏天更讓人窒息,一場惡戰,似乎一觸即發。
“云道長身兼泰山、武當兩家之長,稱一聲當今正道武林之翹楚亦不為過,可惜......那可是一百一十三條人命啊,你怎么下得去如此毒手?——”
來的這位自稱宋保的千戶,右手在刀把上握著,雙目通紅,擎云甚至能看到對方右手的青筋暴起,這是?......
“宋千戶此言何意?一百一十三條人命,與貧道何干?”
擎云有些懵了。
被數百名官兵圍在中間,擎云心中很是一沉,若是只有他自己還好說,身旁還跟著另外幾人呢。
有老有小,有傷有病,又是乾坤朗朗、眾目睽睽之下,擎云若要還手又與造反何異?
“好你一個小牛鼻子,長得倒是人模狗樣的,你他娘的心腸咋就那么狠毒呢?一百多條人命......”
“就算劉大能那老小子再怎么不是東西,可跟著他去的那一百多號兄弟,大都是俺趙縣的良家子弟啊!”
擎云滿頭霧水,可看到對面宋保說話時的神情,似乎不像是在作偽啊?
擎云沒有等到宋保的回話,而宋保身后略微錯了半個馬身的一名軍官就沉不住氣了。
看服飾,此人也是一位副千戶,擎云自然不會認識,可“劉大能”的名字卻異常的耳熟。
能不耳熟嗎?
大半夜帶人去找擎云麻煩的那位副千戶,不正是叫做“劉大能”嗎?
一百多名官軍硬沖了擎云所住的客棧,若非擎云及時亮出了錦衣衛的千戶令牌表明身份,說不得昨夜就會有一番血雨腥風。
好在一切有驚無險,吃虧的反而是劉大能一眾,不僅破了財,劉大能帶去的那隊人馬亦有不少人被遲百城打了個鼻青臉腫。
死人是不可能的,畢竟擎云事先已經放話了,而遲百城業已不再是當年的莽撞少年,可當時的場面也同樣有礙觀瞻的。
只是......劉大能等人不是安然離去了嗎?
先有宋保千戶的縱兵攔路,后有這名副千戶的污口質問,擎云反倒是有些明白了。
“宋千戶,這位副千戶,你們的意思是......昨夜前去找貧道麻煩那位劉大能副千戶他......死了?”
雖然擎云自己也不愿意相信,可這的確是他從這二人言語之中聽出來的意思。
“呀呀呸——宋頭,跟這種人您還有什么好說的,太再厲害又能如何,咱們帶著幾百名弟兄呢!”
好吧,擎云也就稍稍反問了一句,后來發言那位副千戶又不干了,“倉啷啷”一聲已然腰刀在手。
“云道長,昨夜本座麾下的劉大能副千戶收到信報,率領一百一十四名千戶所弟兄前去客棧拿人,不想今日一早只有兩名弟兄回到了千戶所,來人——”
宋保沒有理會身旁那位副千戶的叫囂,也沒有對擎云這副“無辜”的樣子做出反駁,只是將右手向高空一舉。
緊接著,宋保帶來的軍士往左右一分,從城門內又來了幾個人......
準確地說,來的是四個人、兩輛車。
車是尋常的馬車,只是馬車的簾子被高高撩起,一眼就能看到車內的情況。
四人都是趙州千戶所的人,兩人在車轅上駕車,兩人則直挺挺躺在馬車之內,頭外腳內。
“咳咳......宋頭,您可要替劉哥,替死去的一百多號兄弟們做主啊!嗚嗚嗚......”
馬車上躺著那二人,一個個身上被布條纏得跟粽子似的,離著多遠呢,擎云就聞到了濃郁的藥味和血腥味。
其中一人半張臉都被白布條纏了起來,若非半睜的眼睛時不時還能轉動一下,就跟死人也差不了多少。
說話的是另外一個馬車上的人,頭部倒是完整,可其右臂被齊肩斬斷,不知纏了多少層布條,卻依舊有鮮血向外滲出。
“云道長,這兩位弟兄一個叫張狗子,一個叫孫二柱,昨夜他們兩個是跟著劉副千戶一同去了客棧。”
“二柱,前邊這位就是云道長,本座今日親率趙州千戶所數百弟兄在此,有什么話你就大膽地說。”
看樣子,宋保是一個極其謹慎的人,顯然他事先已經了解了許多,可當著擎云的面第一時間卻不曾做出論斷。
“嗚嗚嗚,宋頭,昨夜劉哥帶著兄弟們到客棧去抓賊,就碰到了這名賊道.....還有他身后那個大個子。”
“后來,這賊道掏出了一塊令牌給劉哥,說自己是什么錦衣衛的千戶擎云道長,劉頭就信以為真了。”
“然后,劉頭就喝止了弟兄們,甚至還補償了客棧不少銀子,天不亮就離開了客棧,可是......可是我們在回去的路上卻遇到了兩頭惡魔......”
不知是右肩的傷口又疼了起來,還是想到了什么駭人的場面,說話的這位孫二柱眼神之中透露出驚恐,整個身子都忍不住震顫了起來。
“快,再給二柱兄弟服一劑止痛散——”
一口氣說了那么多話,那位孫二柱似乎已經耗盡了好容易才積攢起來的精力,好在有軍醫隨行,一陣手忙腳亂之后,孫二柱昏昏睡去。
“云道長,這二人乃是昨夜唯二生還之人,其他人都在從客棧回千戶所駐地的路上被人伏殺了,來人——”
孫二柱昏睡過去,短時間自然是無法開口說話,只見宋保在此揮手發令。
“嘎吱吱......”
“嘎吱吱......”
功夫不大,從城門里又趕來了兩輛車,而這一次來的竟然是那種拉貨的大車?
只可惜,車是拉貨的大車,可車上來的偏偏是人......死人,兩大車拉來了十幾具尚算完好的尸體,擎云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人”——劉大能。
數個時辰之前,那個先是張牙舞爪,后是卑躬屈膝的劉大能,此時安安靜靜地躺在大車之上,左胸之處分明有一個碗口大小的血洞?
“云道長功參造化、劍法通神,不知可否替本座掌掌眼,看看本座這些弟兄都是死于何種劍法之下?”
到了這個時候,腦子再笨的人也能咂摸出味道來了,更何況是擎云?
“宋千戶,你意思是......這些人都是死于貧道之手?”
聽是聽明白了,可擎云還是忍不住又問了一句,卻暗中向遲百城、唐雪等人揮了揮手,單腳一點馬肚子,“噠噠噠”緩行來到那兩輛大車之前。
嗯?
這怎么可能?
兩輛大車,包括劉大能在內十幾具尸體都是仰面朝上的,死人自然是無需處理傷口,看樣子還是盡可能按照死時的原樣擺放著。
“遲師弟,你來一下。”
此時,擎云已經翻身下馬,又仔細查看了兩具尸體,甚至在劉大能被洞穿的左胸比劃了一下。
“云師兄,這么大的鍋咱們弟兄可不能背啊,一看就是挖好了陷阱......這......我?......”
被數百名官軍圍困著,四周更是張弓搭箭,比起昨夜那場面不知兇險了多少,可聽到了云師兄的召喚,遲百城連想都沒想一下,一撇腿就從馬上跳了下來。
“云師兄,這家伙胸口所中這一劍好像是......好像是‘五大夫劍’中的‘峻嶺橫空’?”
遲百城骨子里是個實在人,心中想到了什么就脫口而出。
“哼,云道長,看來本座沒有冤枉爾等吧?一百一十三條人命,皆是死在泰山、武當兩派的劍法之下,而二柱兄弟親口斷定,他看到兩名身著道袍的蒙面人前來截殺他們。”
事到如今,宋保才斬釘截鐵地吐口了,語氣無形中變得更加陰冷,右手再次握緊了腰間的佩刀。
“不錯,這些人的確死于泰山派的‘五大夫劍’和武當派的‘太極劍法’,而貧道和遲師弟所修正是此二種劍法。”
出言將遲百城喚來,正是因為擎云看出了劉大能左胸那致命的一劍,正是“五大夫劍”的“峻嶺橫空”所致。
招式或許還有可能是偷學或模仿的,可這一式“峻嶺橫空”所用的力道、角度和技巧,卻非泰山派嫡傳弟子不可為也。
“哈哈,宋千戶如此草率地下結論,就不擔心中了他人的離間之計嗎?”
將十幾具尸體都看完之后,擎云心頭沉重不已,他仿佛感覺到一張無形的大網籠罩在自己左右。
只是眼前境遇如此,容不得擎云有思索的空檔,內心掙扎表面上卻沒什么變化。
“離間之計?哼,爾等昨夜剛剛跟劉副千戶起了沖突,緊接著他們就被人伏殺,用的恰恰還是泰山派和武當派的劍法,你在這里跟本座談‘離間之計’?”
若非忌憚擎云的名頭,宋保早就動手了。
即便知曉對方可能是錦衣衛的千戶又如何?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更何況還是一百一十三條性命啊,宋保都不知道該怎樣向上峰奏報了,好在他及時帶人將擎云一行攔在了南城門,這要是讓對方給跑了......
可是,攔住了又如何呢?
擎云在江湖上的威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剛剛伏殺了一百多人,即便其中有幾十人是事先就受了傷的,對方這戰力和手段也太恐怖了吧?
再看眼前的擎云和他口中那位遲師弟,這二人似乎完好無損?
尤其是擎云,這氣息、這狀態,哪像是經過了一場廝殺的人啊?
若是直接下令,宋保都不敢保證自己帶來這幾百人會剩下幾個,可是來都來了,難道還能眼睜睜地再放他們離去嗎?
宋保有些為難了......
“宋千戶,諸位千戶所的弟兄們,貧道擎云,想必應該有不少弟兄也聽說過貧道的名聲。”
“事實上,正如方才那位二柱兄弟所說,貧道還是錦衣衛的千戶,此乃貧道的千戶令牌!”
被數百人圍在中間,其中更是有不少人對他們怒目而視,即便是擎云也感覺到了壓力,誰讓他身后還帶著幾位老弱傷病呢?
“宋千戶,這些人死于泰山和武當的劍法之下不假,卻絕對不是貧道和遲師弟動的手。”
擎云盡量將自己的聲音放的平緩,卻又要保證讓在場這數百名官兵都聽得清清楚楚,再說了,南城門內外稍遠的地方,同樣有不少膽子大的行人在駐足圍觀呢。
“宋千戶先莫要覺得貧道是在推諉,不是貧道說話托大,就這樣火候的‘太極劍法’,最多也就只有貧道剛剛習練‘太極劍法’月余時的水準而已。”
“再看這些泰山派的劍招,‘五大夫劍’縱然使得不錯,甚至真可能乃是泰山派的嫡傳弟子,卻絕非遲師弟而為。”
說這話的時候,擎云沖著遲百城使了一個眼色,師兄弟一起十六年了,遲百城那還能不明白自家師兄的意思嗎?
“唰唰唰——”
只見遲百城撤劍在手,沒有拿人或馬做示范,而是將長劍對準了劉大能尸身所在的大車。
咔——
遲百城一劍斬出,正是“五大夫劍”之中那招“峻嶺橫空”,不偏不倚正斬在劉大能所躺之處的車板上。
硬木所制的車板,怕不能有三寸之后?竟然被遲百城這一劍硬生生地斬了一個碗口大的洞出來。
“宋千戶請看,鄙師弟自幼習練泰山‘石敢當’硬功,每出一劍破壞力陡然自增三分,就算是貧道亦模仿不得。”
“這個?......”
宋保傻眼了。
能坐到趙州千戶所千戶的位置上,宋保完全靠的是自身的努力和不俗的戰力,剛剛踏入二流境界的修為比起擎云來自是差上許多,在軍中卻早已是獨擋一面的存在。
宋保不識得什么“峻嶺橫空”,可他能看出左右兩處創口上的差別,尤其是遲百城手中那把劍,分明要比泰山派尋常的制式長劍寬闊且厚重不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