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宰殿內。
氣氛瞬間凝固。
比比東原本正準備褪去身上那最后的一層薄紗,被這一聲怒吼震得渾身一顫。
那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是多年來面對“修羅神”這個名號時積攢下的心理陰影。
哪怕她知道陸鳴強橫無匹,但在這一刻,那種本能的驚懼還是讓她下意識地想要尋找掩體。
“慌什么。”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適時地在耳邊響起。
陸鳴不知何時已經從池水中站了起來。
水珠順著他精壯的胸膛滑落。
他隨手一招,那件被丟在岸邊的白色長袍便飛了過來,松松垮垮地披在了身上。
濕漉漉的白衣貼在身上,不僅沒有顯得狼狽,反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狂放與不羈。
他伸出手。
一把將正處于驚慌中的比比東攬入懷中。
比比東此刻衣衫不整,大片雪白的肌膚暴露在空氣中,被陸鳴這么一抱,整個人幾乎是貼在了他那微涼的濕衣上。
“他……他沒死?”
比比東的聲音有些發緊。
她沒有抬頭看天。
甚至不敢去看那天空中那道恐怖的身影。
她只是死死地盯著陸鳴的臉,似乎想從這個男人的臉上找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慌亂。
只要陸鳴不慌。
天塌下來也沒事。
這也是她此刻唯一的救命稻草。
另一邊的千仞雪也是臉色煞白,手中下意識地凝聚起天使神力,想要護在陸鳴身前。
“詐尸罷了?!?/p>
陸鳴輕描淡寫地回了一句。
他甚至連正眼都沒往天上看一眼。
只是低著頭,看著懷里的比比東。
看著這位平日里威儀天下的女教皇,此刻像只受驚的鵪鶉一樣縮在自己懷里,那雙總是充滿了野心與冷傲的鳳眸中,此刻只剩下了對他的依賴。
這讓陸鳴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剛才被打擾洗澡的煩躁,也消散了不少。
“看著我。”
陸鳴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挑起比比東那光潔的下巴。
比比東被迫抬起頭。
那雙媚眼如絲的眸子,在水汽的氤氳下,顯得格外動人。
她能感受到陸鳴指尖的溫度。
也能感受到陸鳴那強有力的心跳。
外面的血云壓城也好,唐三的厲鬼索命也罷。
在這一刻。
似乎都被這個男人身上那股從容不迫的氣場所隔絕。
殿外。
唐三見殿內久久沒有動靜,更是怒不可遏。
他付出了巨大的代價。
燃燒了修羅神位最后的一絲本源,甚至獻祭了自己的靈魂,才換來了這短暫的回光返照。
他要拉著陸鳴同歸于盡!
他要讓這個羞辱他的男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可是。
陸鳴竟然無視他?
“陸鳴??!”
“你給我滾出來!!”
“我要將你碎尸萬段!我要將你的神魂抽出,放在修羅煉獄中灼燒萬年!!”
唐三揮舞著修羅魔劍。
那張猙獰扭曲的臉上,滿是瘋狂與怨毒。
血色的劍氣縱橫交錯,將神都上空的云層絞得粉碎。
整個神都都在這股威壓下瑟瑟發抖。
唯獨那座神庭主宰殿。
依舊安靜得像是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
殿內。
陸鳴聽著外面那歇斯底里的叫罵聲,嘴角扯了扯。
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看小丑表演般的戲謔。
他緊了緊摟著比比東的手臂,感受著懷中佳人逐漸平復下來的心跳。
比比東此刻也終于回過神來。
她看著陸鳴那雙深邃如星空的眼睛,突然覺得自己的恐懼有些可笑。
是啊。
既然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給了這個男人。
那還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這里。
比比東那緊繃的身體慢慢軟了下來。
她順從地靠在陸鳴的胸口,眼神變得迷離而柔媚,徹底無視了外面那個正在發瘋的神王。
陸鳴笑了。
笑得很輕。
卻帶著一股穿透云霄的嘲諷。
“聽聽?!?/p>
陸鳴側過頭,似乎是在對懷里的比比東說話,又似乎是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他的聲音不大。
沒有用任何神力去擴音。
但在這嘈雜喧鬧的天地間,卻清晰無比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包括天上的唐三。
“喪家之犬,叫得挺大聲。”
那句“喪家之犬”,在空曠的天地間回蕩。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唐三那張已經破碎不堪的臉上。
他那原本就依靠燃燒本源強行拼湊起來的軀體,此刻因為極度的憤怒而劇烈顫抖。
縫合皮膚的暗紅神力,甚至因為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崩開了幾道口子,腥臭的黑血順著傷口滲出,滴落在云端。
痛。
鉆心的痛。
但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眼前這一幕帶來的沖擊。
透過破碎的琉璃頂,透過那繚繞的水汽。
唐三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下方。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曾經高高在上、對他不假辭色,甚至在他成神后依然讓他心存忌憚的老師,比比東。
此刻正像一只溫順的貓,蜷縮在那個殺了他的仇人懷里。
她的頭發濕漉漉地貼在臉頰上。
她的眼神不再是看向他的那種復雜與仇恨,而是一種全然的依賴,甚至……還有一絲討好。
那是比比東?
那是武魂殿高高在上的教皇?
那是羅剎神?
不。
此時此刻,她只是陸鳴懷里的一個女人。
甚至連那件象征著她最后尊嚴的薄紗,都快要掛不住了。
“噗——”
唐三急火攻心,一口混雜著內臟碎塊的黑血直接噴了出來。
他感覺自己的胸膛都要炸開了。
恥辱。
前所未有的恥辱。
不僅僅是因為自己被陸鳴像殺雞一樣捏死。
更因為自己曾經珍視、痛恨、糾纏不清的人,此刻正在敵人的身下承歡。
這種心理上的摧殘,比肉體上的毀滅更讓他發狂。
“比比東?。 ?/p>
唐三的喉嚨里,擠出了仿佛兩塊生鐵摩擦般的嘶吼聲。
這聲音尖銳刺耳,穿透了層層血云,直刺神庭大殿。
大殿內的池水,再次泛起漣漪。
比比東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聽出了這聲音里的怨毒。
那種即使化作厲鬼也要將她生吞活剝的恨意,讓她本能地往陸鳴懷里縮了縮。
陸鳴感覺到了懷中人的異樣。
他甚至懶得抬頭,只是把手掌輕輕覆在比比東光滑的背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
就像是在安撫一只受驚的寵物。
這個動作,徹底引爆了唐三最后的一絲理智。
“你不知廉恥!!”
唐三咆哮著。
他那雙只剩下眼白的眸子里,流出了兩行血淚。
既然如此。
既然全都背叛了我。
既然這世間已無我容身之處。
那就一起毀滅吧!
全都死!
全都給我死!
唐三高高舉起了手中的修羅魔劍。
那一刻。
他不再顧惜那具殘破軀體的承受能力。
他瘋狂地抽取著靈魂深處最后的力量,甚至連那即將潰散的神格碎片都一并點燃。
嗡——!
天地間,響起了一聲悲鳴。
神都上空那原本就已經濃郁得化不開的血色霧氣,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某種巨大的吸力所牽引,瘋狂地朝著修羅魔劍匯聚。
修羅魔劍原本灰敗的劍身,驟然亮起。
那是回光返照的光芒。
是修羅神位在這個世界上最后的絕響。
“修羅——審判?。 ?/p>
唐三雙手握劍,身軀在狂暴的神力沖刷下開始寸寸崩裂,但他毫不在意。
他只是用盡所有的力氣,對著下方的神庭主宰殿,狠狠斬下。
轟隆??!
天空,裂開了。
不是形容。
是真正的物理層面上的裂開。
一道長達數千丈的血紅色劍芒,憑空出現。
它太大了。
大到遮蔽了整個神都的天空。
大到讓地面上的凡人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塵埃。
那劍芒之中,蘊含著修羅神最純粹的殺戮法則,那是足以審判神祇、斬斷因果的恐怖力量。
劍芒未至。
恐怖的威壓已經先一步降臨。
神都的地面開始龜裂。
無數房屋在這股威壓下直接坍塌成廢墟。
大街小巷中。
那些剛剛才松了一口氣的百姓們,此刻徹底崩潰了。
“救命啊??!”
“天塌了……天塌了??!”
“嗚嗚嗚……娘……”
尖叫聲,哭喊聲,絕望的祈禱聲,瞬間響徹全城。
無數人癱軟在地,屎尿齊流。
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頭頂那把足以將整個城市一分為二的血色巨劍,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轟然落下。
這根本不是人力所能抗衡的。
這是神罰。
是末日。
哪怕是神庭內的那些強者,此刻也是面如土色,雙腿發軟。
在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面前,他們連逃跑的勇氣都沒有。
主宰殿內。
千仞雪猛地站起身。
“陸鳴!”
她焦急地喊了一聲,身后的天使羽翼下意識地張開,想要沖出去替陸鳴擋下這一擊。
哪怕她知道自己擋不住。
哪怕她知道這一劍下來,她可能會神魂俱滅。
但她不能眼睜睜看著這一劍落在陸鳴頭上。
“坐下。”
陸鳴的聲音依舊平淡。
沒有絲毫的波瀾。
他甚至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
依舊是那么慵懶地靠在池壁上,懷里依舊摟著瑟瑟發抖的比比東。
“可是……”
千仞雪急得眼圈都紅了。
頭頂的琉璃瓦已經在劍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幾塊碎瓦片掉落下來,砸在池水中,濺起幾朵小水花。
那血紅色的劍光,已經透過屋頂的縫隙,照在了陸鳴的臉上。
將他那張英俊的臉龐,映照得一片通紅。
陸鳴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玩著手里那只空了的酒杯,然后隨手往旁邊一扔。
啪嗒。
玉杯落在地上,滾了兩圈。
接著。
他在千仞雪驚愕的目光中,在比比東顫抖的注視下。
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起身。
沒有凝聚魂力。
沒有召喚武魂。
甚至連那件披在身上的濕衣服都沒有任何飄動的跡象。
他就那么隨意地,像是趕蒼蠅一樣,抬起了一只手。
食指屈起。
拇指扣住。
對著頭頂那即將壓塌大殿、將一切化為齏粉的血色劍芒。
輕輕一彈。
動作輕柔得不像話。
就像是在彈去衣袖上的一?;覊m。
然而。
就是這么一個簡單的動作。
在指尖彈出的那一瞬間。
時間。
靜止了。
大殿外的風聲停了。
百姓的哭喊聲停了。
就連那正在崩塌的虛空,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緊接著。
“叮!”
一聲清脆悅耳的聲響,突兀地在這個充滿了毀滅氣息的世界里響起。
這聲音不大。
卻極其清晰。
清晰到蓋過了唐三的咆哮,蓋過了劍氣的轟鳴,蓋過了世間的一切雜音。
它像是玉珠落盤。
又像是風鈴搖曳。
在那一指彈出的瞬間。
一道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透明波紋,從陸鳴的指尖蕩漾開來。
它看起來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那么的脆弱。
然而。
當這道波紋與那毀天滅地的修羅審判撞擊在一起時。
畫面。
變得極度詭異。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道長達數千丈、足以將神都夷為平地的血色劍芒,在接觸到那道波紋的瞬間。
就像是被戳破的氣泡。
又像是被砸碎的鏡子。
咔嚓——
密密麻麻的裂紋,瞬間布滿了巨大的劍身。
高空中的唐三,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
他張大了嘴巴。
看著下方那不可思議的一幕,腦海中一片空白。
怎么……可能?
那可是修羅審判?。?/p>
那可是他獻祭了所有的一擊??!
為什么……
為什么連那個男人的一根手指頭都敵不過?
沒等他想明白。
也沒等世人反應過來。
陸鳴指尖的那股力量,徹底爆發。
但不是毀滅性的爆發。
而是一種極其玄妙的轉化。
那原本充滿了死氣與殺意的血色能量,在崩碎的一剎那,被強行改變了性質。
嘭!
巨大的劍芒,徹底炸開了。
但它沒有變成肆虐的能量風暴。
而是化作了……
漫天煙花。
是的。
煙花。
無數細碎的紅色光點,像是盛開的彼岸花,又像是漫天飛舞的螢火蟲,在神都的上空轟然綻放。
絢爛。
奪目。
凄美。
原本壓抑恐怖的血色蒼穹,此刻竟然變成了一片絕美的光之海洋。
那些光點緩緩飄落。
沒有絲毫的殺傷力。
它們穿過了云層,穿過了破碎的屋頂,灑落在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也灑落在了神庭主宰殿的浴池里。
比比東呆呆地抬起頭。
看著那些紅色的光點,穿過屋頂的破洞,像雪花一樣飄落下來。
有一點落在她的鼻尖上。
微涼。
隨后便消散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