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比比東喃喃自語,大腦已經徹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剛才還要將她們碎尸萬段的神罰。
眨眼間。
就變成了這漫天的煙火表演?
這就是陸鳴的實力嗎?
這就是……
主宰的手段?
千仞雪也看癡了。
她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下的紅色光雨。
那光雨在她掌心融化,化作了一縷精純卻無害的元氣。
“好看嗎?”
陸鳴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依舊是那么懶洋洋的。
帶著幾分漫不經心。
他靠在池壁上,一只手還摟著比比東,另一只手輕輕彈了彈指甲蓋,仿佛剛才那一擊,真的只是彈走了一粒灰塵。
比比東渾身一顫,回過神來。
她轉過頭。
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鳴。
看著這個男人臉上那一如既往的平靜與從容。
這一刻。
她心中所有的恐懼、所有的不安、所有的過去對唐三的陰影。
都在這漫天煙花下,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
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以及……深深的崇拜。
這個男人。
是天。
只要他在。
這天,就塌不下來。
“好……好看。”
比比東的聲音有些顫抖,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嬌媚。
她下意識地往陸鳴懷里蹭了蹭,整個人幾乎都要融進他的身體里。
大殿外。
神都的百姓們也都停止了尖叫。
他們一個個仰著脖子,張著大嘴,傻傻地看著頭頂這足以載入史冊的一幕。
前一秒還是地獄。
后一秒便是天堂。
那漫天的紅色煙花,將整個神都照耀得如夢似幻。
如果不是那個還在天空中保持著揮劍姿勢、但劍卻已經沒了的唐三太過于煞風景。
這簡直就是一場盛大的慶典。
天空之上。
唐三還在那里僵著。
他手中的修羅魔劍,此刻只剩下一個光禿禿的劍柄。
劍身已經變成了下方那漫天的光點。
他呆滯地看著下方。
看著那絢麗的煙花。
看著那在煙花映照下,顯得格外溫馨的主宰殿。
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從靈魂深處涌了上來。
他輸了。
輸得徹徹底底。
就連同歸于盡,都變成了一個笑話。
變成了一場取悅敵人的表演。
“陸……鳴……”
唐三的嘴唇哆嗦著。
他想罵。
想吼。
可是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崩解。
這一次。
是真的崩解。
沒有了修羅神力的支撐,他這具拼湊起來的尸體,再也無法維持人形。
一塊塊腐肉從身上脫落。
化作飛灰。
但他的眼睛,依然死死地盯著下方,盯著那個連正眼都沒看他一下的男人。
殿內。
陸鳴似乎終于感覺到了那道惱人的目光消失了大部分。
他打了個哈欠。
有些意興闌珊。
“太吵了。”
陸鳴嘟囔了一句。
隨后。
他再次抬起手。
這一次。
不是對著天空。
而是對著懷里的比比東。
手指輕輕劃過她那被冷汗和池水浸濕的臉頰,最后停在她的嘴角。
“這么好的景色,別浪費了。”
陸鳴輕笑道。
“給我倒酒。”
天上。
煙花還在飄落。
紅色的光點像是一場唯美的大雪,紛紛揚揚灑在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唐三依然保持著雙手握劍劈砍的姿勢。
只是手里,只剩下一個破敗不堪的劍柄。
劍刃早就不見了。
化作了漫天觀賞用的煙火。
他看著自己空蕩蕩的雙手。
看著指縫間還在不斷脫落的腐肉和灰燼。
唐三的雙眼驟然暴凸。
瞳孔在眼眶里劇烈地震顫。
瘋狂地放大,又瘋狂地收縮。
眼白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一根接著一根炸裂開來。
腥紅的血水順著眼角流淌而下,滑過他那張殘破不堪的臉頰。
視線變得模糊。
他死死盯著下方大殿里的那個男人。
那個慵懶靠在水池邊,甚至連正眼都沒有看他的男人。
“不可能!”
唐三的嘴巴張大到了極致。
喉嚨深處擠出撕裂般的嘶啞咆哮。
聲音透著無盡的絕望和癲狂。
他不接受這個現實。
他絕對不接受!
為了揮出剛才那一劍。
為了凝聚這所謂的修羅審判。
他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殺戮之都的畫面。
那是暗無天日的地底世界。
那是充滿罪惡與殺戮的深淵。
他站在殺戮之都最高的祭壇上。
腳下,是數以萬計的墮落者。
那些人有魂師,有普通人,有殘暴的屠夫,也有無辜的被放逐者。
幾萬人。
密密麻麻,像是被圈養的牲畜,擠在祭壇下方的廣場上。
唐三依然記得自己當時舉起修羅魔劍的場景。
他毫不猶豫地開啟了血祭大陣。
無盡的血光沖天而起。
將整個殺戮之都映照成了真正的煉獄。
慘叫聲連成一片。
幾萬人在血光中哀嚎、翻滾、掙扎。
他們的皮膚潰爛,肌肉消融。
滾燙的鮮血被一股強悍的吸力扯出體外,化作一條條猩紅的血河,倒灌進他手中的修羅魔劍里。
那場面,宛如修羅降世。
不僅是鮮血。
還有幾萬人的靈魂。
那些充滿怨恨、恐懼、詛咒的靈魂,被他生生抽離出來,強行揉碎,填補進自己殘破的軀體和神格之中。
怨魂的反噬極其恐怖。
成千上萬個聲音在他的腦海里尖叫。
咬他的血肉,啃他的骨髓。
痛入骨髓的折磨,讓他在祭壇上翻滾抽搐,甚至把自己的嘴唇都咬爛了。
可他硬生生挺了過來。
因為他心中有恨。
他對陸鳴的恨,蓋過了那幾萬個怨魂的詛咒。
他要把陸鳴碎尸萬段。
要把比比東和千仞雪踩在腳下。
就在那片尸山血海中。
在那幾萬人被抽干成干尸的廢墟上。
他用幾萬條人命,強行將自己拼湊了起來。
他換來了百級神力。
那是真正超越凡俗、凌駕于斗羅大陸之上的力量。
百級。
那是神祇的門檻。
是世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巔峰。
當那股狂暴的神力充盈全身時,唐三感覺自己無所不能。
他覺得自己可以一劍劈開蒼穹,一腳踏碎大地。
帶著這股毀天滅地的力量,他來到了神都。
帶著必殺的信念,他斬出了那記修羅審判。
那可是百級神力催動下的神罰!
那可是修羅神位的終極奧義!
可是現在呢?
沒了。
什么都沒了。
幾萬人的生命。
無盡的折磨。
百級的神力。
竟然連陸鳴的一根指頭都沒有擋住。
就被當成灰塵一樣,輕飄飄地彈碎了。
不僅碎了,還被轉化成了漫天的煙花,成了他們飲酒作樂的背景。
這讓唐三如何接受?
他的驕傲,他的仇恨,他的底牌,被踩在地上碾得粉碎。
唐三的身軀在空中劇烈搖晃。
本就已經開始崩解的尸塊,因為情緒的徹底失控,脫落得更快了。
風一吹,化作大片大片的飛灰散落。
下方。
神庭主宰殿內。
水池中泛起絲絲縷縷的熱氣。
比比東跪坐在水中。
水波蕩漾,漫過她的腰肢。
她聽到陸鳴的吩咐,不敢有絲毫怠慢。
伸出那雙白皙如玉的手。
手指還有些發顫,但動作卻極其小心。
她拿起旁邊矮桌上的白玉酒壺。
微微傾斜。
琥珀色的酒液從壺嘴流出,拉成一條晶瑩剔透的細線。
準確無誤地落入陸鳴遞過來的玉杯之中。
酒水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酒香伴隨著水池里的花瓣香氣,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比比東垂著眼簾。
目光落在酒杯上。
完全不敢去看頭頂那個正在瘋狂無能狂怒的唐三。
此時此刻,她的心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伺候好眼前的男人。
只要在這個男人身邊,外面就是天塌下來,也砸不到她的一根頭發。
酒液倒滿。
剛好停在杯口邊緣,沒有溢出一滴。
比比東將酒壺放回原處。
身子微微前傾,乖巧地貼在陸鳴的臂彎里。
陸鳴端起玉杯。
送到唇邊,將杯中溫熱的酒水一飲而盡。
喉結滾動。
咽下酒水后,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接著。
他張開嘴。
當著天上地下無數雙眼睛的面。
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沒有掩飾。
就是極其普通、極其慵懶的一個哈欠。
就像是剛剛睡醒,或者看了一場極其無聊的戲碼。
眼角甚至還擠出了一滴困倦的淚花。
打完哈欠后。
陸鳴放下酒杯。
聲音依舊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腔調。
“太弱了。”
短短三個字。
沒有刻意拔高音量。
但在神力的裹挾下,清晰地傳遍了神都的每一個角落。
傳進了每一個百姓的耳朵里。
也狠狠地砸在唐三那顆已經千瘡百孔的心上。
太弱了。
這三個字,比世界上任何惡毒的咒罵都要傷人。
你傾盡所有、獻祭萬人換來的一擊。
在別人眼里。
連個熱身都算不上。
甚至讓人覺得無聊到想睡覺。
千仞雪站在水池邊,仰頭看著陸鳴。
那雙金色的眸子里,閃爍著極其熾熱的光芒。
太強了。
這種輕描淡寫間鎮壓一切的姿態,讓她深深地迷醉。
陸鳴抬起頭。
目光終于穿透了大殿破碎的屋頂,落在了半空中正在化作飛灰的唐三身上。
他的眼神平靜得就像是在看一灘爛泥。
“這就是你的修羅神位?”
陸鳴輕笑出聲。
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拿幾萬只螻蟻拼湊出來的力量,也敢妄稱百級神力。”
“一堆破銅爛鐵,也敢跑來我面前丟人現眼。”
天空中。
唐三聽到這些話,氣得渾身發抖。
“你……”
他張開嘴,想要反駁。
想要嘶吼。
想要用最惡毒的語言詛咒陸鳴。
可是。
他的話還沒有說出口。
下方大殿里的陸鳴。
消失了。
沒有任何預兆。
沒有魂力爆發的轟鳴。
沒有空間撕裂的動靜。
連水池里的水波都沒有多泛起一絲漣漪。
前一秒,他還懶洋洋地靠在池壁上,懷里摟著比比東。
下一秒。
比比東只覺得懷里一空。
靠著的人沒了。
只有池水拍打著她的肌膚。
她錯愕地抬起頭,看向四周。
哪里還有陸鳴的影子。
天空中。
唐三的視線還死死鎖定在下方的水池里。
大腦還在處理剛才陸鳴說出的那句嘲諷。
可是視線里的人,突然憑空不見了。
唐三愣住了。
他那布滿血絲的雙眼茫然地轉動了一下。
人呢?
去了哪里?
瞬移?
還是空間跳躍?
他如今可是百級神力,雖然身體正在崩潰,但神識依然強大。
方圓百里內哪怕是一只蚊子扇動翅膀,都逃不過他的感知。
可是。
他完全沒有捕捉到陸鳴移動的軌跡。
什么都沒有。
就像是這個人直接從這個世界上被抹除了一樣。
就在唐三驚疑不定的時候。
他突然感覺眼前的光線暗了一下。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
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距離他。
不到半米。
兩人幾乎是臉貼著臉。
唐三的瞳孔驟然一縮,心臟在一瞬間停止了跳動。
是陸鳴。
他竟然跨越了千丈的高空,直接出現在了自己的面前。
沒有引發任何氣流的變動。
甚至連陸鳴身上那件濕漉漉的衣服,都沒有被高空的狂風吹動分毫。
兩人懸浮在神都的上空。
背景是漫天飄落的紅色煙花。
唐三仰著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鳴。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
陸鳴那張平靜的臉龐,顯得格外高不可攀。
那雙深邃的眼睛里,依然沒有他唐三的倒影。
只有徹底的無視。
“你……”
唐三只來得及吐出一個字。
恐懼,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嚨。
他想后退。
想舉起手里剩下的劍柄去砸。
想引爆體內殘存的百級神力同歸于盡。
但是。
他做不到。
在陸鳴出現的那一刻。
他周圍的空間,時間,法則,全部被鎖死了。
他就像是一只被封在琥珀里的蟲子。
除了轉動眼珠,連動一根手指頭都成了奢望。
絕望。
真正的絕望。
陸鳴看著面前這張布滿裂紋、不停掉落腐肉的臉。
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嫌惡。
他沒有動用什么花里胡哨的神技。
也沒有召喚任何毀天滅地的力量。
他只是緩緩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那是剛才彈碎修羅審判的手。
也是剛才撫摸過比比東臉頰的手。
手臂在空中劃過一道極其普通的軌跡。
沒有任何光芒閃爍。
就是簡簡單單,平平無奇地揮拉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