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生說:“亮亮上初中了,暑假明月來帶亮亮回去時,告訴我她在市里買了房子,讓亮亮到市里讀初中,因為市里的教育質量肯定比鎮上的中學好,并希望我一起去送兒子上學。”
“所以,你今天回海東市,送亮亮上學了。”
“是的。”
“送完孩子,你去了明月家!”簡鑫蕊輕輕的問。
“是的。”
“然后明月就突然告訴你,念念是你的女兒?”
“我媽給我下了碗面,我吃面時,念念也要吃,我就抱在懷里,喂了兩口,我媽突然又說念念是我的親生女兒。”
“然后呢?”
“我說媽,別再提了,你已經說過多少次了,再說有意思嗎?明月已經說過很多次,這孩子與我無關!”
簡鑫蕊和志生,就這樣一個門里,一個門外的說著,看不清簡鑫蕊的表情!
“然后明月突然說媽媽沒有騙我,念念是我的親生女兒!我當時就懵了,怎么可能,我們離婚時,明月根本沒有懷孕。”
簡鑫蕊靜靜地聽著,沒插話。
“我說你又在騙我,你說什么我都不會信的。”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那袋簡鑫蕊買來的東西。
“我開車的時候腦子里全是這些。想著明月說的那些話,想著蕭明月那痛苦流淚的樣子。然后通過綠燈時,車速過快,就撞了。”
他說完了。
走廊里安靜極了。只有風聲,還有遠處隱約的車聲。
簡鑫蕊站在他面前,離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紅血絲,能看清他臉上還殘留的許些憤怒。
她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開口,聲音很輕,很柔:“志生,你信她嗎?”
志生抬起頭,看著她。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想不信。我想她肯定又在騙我,就像當年騙我說孩子不是我的那樣。可……”
他頓住了。
“可什么?”
志生看著她,眼神復雜得讓人看不懂。
“可我后來也想想,以我和她十年夫妻的理解,她也不可能在婚內出軌,和別的男人懷孕,退一步講,即使是懷孕了,以蕭明月的個性,也不可能生下來”
簡鑫蕊點點頭,沒說話。
“還有念念。”志生的聲音又抖起來,“那孩子的眼睛,跟我很像。我以前從來沒想過,現在我……”
他說不下去了。
簡鑫蕊就站在那兒,看著他,看著這個被生活打得措手不及男人,驚慌失措,不知道該怎么辦。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志生愣了一下,低頭看著她的手,又抬頭看著她。
簡鑫蕊的手很涼,大概是在夜風里站久了。可她握得很緊,沒有松開。
“那你打算怎么辦?”她問。
志生看著她,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
是啊,他打算怎么辦?去找明月?跟她說什么?說“我信了”?說“對不起我錯怪你了”?說“我們怎么辦”?
他不知道。
簡鑫蕊看著他那雙迷茫的眼睛,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先進屋吧。”她說,“我一直站在外面,像什么?”
志生沒動,就那樣看著她。
簡鑫蕊也不催他,就那么握著他的手,站在走廊里。
過了好一會兒,志生才點點頭。他彎腰拎起地上那袋東西,讓開門口,簡鑫蕊走了進去。
門在身后關上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簡鑫蕊突然問道:“志生,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說依依是你的親生女兒,你信嗎?”
這是今天第二個女人,告訴他這話,志生不由得瞪大眼睛,看著簡鑫蕊,過了一會才說道:“你也在和我開玩笑,怎么可能呢?”
“依依和你長得那么像,一個模子刻出來一樣,任何人見了,都會說是你的女兒,而且沒有人會懷疑!”
志生真的懵了,簡鑫蕊說得一點也不錯,只要見過依依和他的人,都覺得他們是父女倆,不用親子鑒定的那種!
今晚已經夠亂了。車禍,手術,明月說念念是他女兒,現在簡鑫蕊又說依依是她女兒?
“不可能。”他下意識地搖頭,“怎么可能?依依都八歲了,我認識你才……”
他說到一半,忽然卡住了。
他認識簡鑫蕊多久了?
“我們從海達公司到現在,認識九年!”簡鑫蕊笑著說。
“剛開始,我只是一個剛到海達公司的打工仔,你是人力資源部總監,是那么年輕,那么漂亮,是我們這些人仰視都看不到的人,怎么會和我有了依依。”
志生似乎恢復了理智,給出了冷靜的理由!
簡鑫蕊嘆了一口氣,和她預料的一樣,說道:“我只是和你開個玩笑!”
“我知道你是在和我開玩笑,不過依依叫了我這么多年的爸爸,不是親生,勝是親生,在我的心里,早就把她當成了我的親生女兒,如果真是我親生的,不是更好,我認!”志生似乎放松了很多,臉上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簡鑫蕊坐在沙發上,聽著志生說完那番話,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一瞬。
然后她低下頭,抬手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動作很慢,像是在掩飾什么。
借著明月的事,借著那個試探,她說了。
她沒指望他信。她知道他不會信。她已經告訴過他,依依是試管嬰兒,他怎么可能會信?
可她沒想到他會說那樣的話。
“在我的心里,早就把她當成了我的親生女兒。如果真是我親生的,不是更好,我認。”
簡鑫蕊低著頭,聽著自已的心跳。
咚。咚。咚。
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她忽然想哭。
九年的委屈,九年的等待,九年的默默守護,費盡心機去關心,去培養,去愛,在這一刻,被這句話輕輕接住了。
他說他認。
他說他早就把依依當成了親生女兒。
他說如果是親生的,不是更好。
她沒抬頭,怕他看見自已眼眶里的淚。
“你想得美。”她又說了一句,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鼻音,“依依叫我媽叫了八年,憑什么白送給你當女兒?”
志生笑了,笑得很放松:“那她一直叫我爸爸,也沒見你反對過?反正依依叫我爸爸叫得挺順口的。”
簡鑫蕊抬起頭,看著他。
看著他臉上那點笑容,看著他眼底那抹難得的輕松,心里寬慰了很多
她忽然想,就這樣吧。
他信不信,不重要了。他說他認,就夠了。
她輕輕笑了笑,站起身:“行了,不跟你瞎扯了。我要回去了,你也早點休息,明天還要上班,我知道你的責任很大,志生,顧盼梅一下子投資近百億,既賭對恒泰地產集團轉型的戰略選擇,又賭你的眼光和對微諾的管理能力,只能成功,不能失敗,你也承擔不起這失敗的重量,先把所有非工作上的事情放在一邊,把微諾公司做好,這是你以后做出任何選擇的資本。”
志生點點頭:“那你快回去吧。”
簡鑫蕊走到門口,手放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住了。
她沒回頭,背對著他,聲音很輕:
“志生。”
“嗯?”
“你剛才那句話,我記住了。”
志生愣了一下:“哪句?”簡鑫蕊沒回答,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關上。
她站在走廊里,靠著墻,閉上眼睛。
眼淚終于掉下來。
她不用告訴他依依的身世,志生也會如親生父親般的呵護依依,這就夠了。
志生把簡鑫蕊買的東西放進冰箱,買的都是要略微加工一下就可食用的食品,簡鑫蕊想得非常周到,也理解一個獨居男人的簡約生活,就是怕費事。
簡鑫蕊和劉曉東回到家里,簡依依已經睡著,今天是上學的第一天,依依的作息時間也調整過來,九點前一定關燈睡覺,依依放學后沒見到母親,夏正云告訴她簡鑫蕊在加班,依依吃完飯,看了一會書,就洗洗睡了。
簡鑫蕊去女兒的臥室里,看著依依,臺燈調得很暗,暖橘色的光暈籠罩著那張小床。依依側著身子睡著,一只手壓在臉蛋下面,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上投下淡淡的陰影,呼吸均勻而綿長。
簡鑫蕊在床邊坐下,輕輕地,怕驚醒她。
她看著女兒的眉眼。那眉毛,那鼻子,那唇形,還有睡著時微微勾起的嘴角——太像了。不是像她,是像他。
今晚,她本來只是想試探一下。借著明月的事,隨口那么一說。她想看看他的反應,想知道他對“孩子”這件事是什么態度。
“在我的心里,早就把她當成了我的親生女兒。如果真是我親生的,不是更好,我認。”
簡鑫蕊坐在女兒床邊,想起這句話,眼眶又熱了。
她低下頭,輕輕握住依依的小手。那手軟軟的,暖暖的,小小的手指蜷在她掌心里,像一只安靜的小鳥。
“依依,”她輕聲說,“爸爸說,他認你。”
依依在睡夢中動了動,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個身,又沉沉睡去。
簡鑫蕊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擦了擦眼淚,俯下身,在女兒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夠了。
真的夠了。
她不需要告訴他真相了。他說他認,就夠了。他會在依依的生命里,像一個真正的父親那樣存在,就夠了。
她站起身,輕輕退出房間,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