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鑫蕊回到自已的房間,心神不寧,腦子里亂糟糟的。她決定去洗個澡。
浴室里霧氣氤氳,熱水傾瀉而下,打在肩上,順著肌膚流淌。她站在水下,閉著眼,想讓水流沖走今天的一切。
可沖不走。
那句“如果真是我親生的,不是更好,我認”像刻在腦子里。
她索性躺進浴缸,溫熱的水漫過全身。她閉上眼睛,任由身體沉浮。
水聲嘩嘩,淹沒了呼吸。
過了很久,她才起身,站到洗手臺前。
她仔細端詳著自已。
那是一張堪稱完美的鵝蛋臉,輪廓溫潤,下巴微收,弧度恰到好處,像古典仕女圖中走出的美人。皮膚白皙細膩,透著淡淡的粉色暖光,是常年精心保養才有的光澤——如羊脂玉般溫潤??蓺q月終究留下了痕跡,眼角細細的紋路,不深卻清晰可見。那不是皺紋,是笑紋,是這些年陪著女兒笑、陪著女兒鬧攢下的印記,非但不減風韻,反而增添了幾分真實的溫度。
眉毛精心修過,彎彎的,如遠山一抹青黛。眉尾微微上揚,帶著英氣與倔強——那是骨子里的東西,從未改變。
眼睛還是攝人心魄的。顧盼生輝,眼尾微挑,年輕時靈氣逼人,如今沉淀出成熟的風韻。眼波流轉間依舊明亮,但眼底多了一層薄霧,像深潭上的輕煙——那是歲月的沉淀,是那些不能說出口的秘密。睫毛濃密纖長,天然上翹,每一次眨眼都像蝴蝶輕扇翅膀。
鼻梁挺直,恰到好處地撐起整張臉的立體感。鼻翼小巧精致。
沒有涂任何唇膏,只是本來的淡粉色,卻飽滿豐潤,像帶著露珠的玫瑰花瓣。唇峰分明,下唇略厚,微微上翹的嘴角天生帶著三分笑意。可此刻那嘴角是平的——反而多了一絲惹人憐惜的脆弱。
水珠還掛在身上,順著肌膚往下淌。脖頸修長如天鵝,鎖骨分明,如玉雕的弧度。肩膀微微內收——那是常年低頭看文件、陪女兒寫字養成的習慣,卻多了幾分我見猶憐的柔美。
視線往下,是令人屏息的風景。胸前飽滿挺翹,不是二十歲時那種青澀的飽滿,而是經歷過生育、哺乳后沉淀下的成熟豐盈——形狀完美,皮膚緊致,但仔細看,胸側有極淡的妊娠紋,像幾道淺淺的水痕,那是歲月寫給母親的詩行。
腰細得驚心動魄。是常年鍛煉才能保持的細,沒有一絲贅肉,腰線從肋骨流暢地收進胯骨,形成完美的S曲線。腰側也有細密的痕跡——那是無數次彎腰抱起女兒留下的愛的印記。
小腹平坦緊致。肚臍下方有一道極淡的線,顏色淺淺的——那是懷孕時留下的,這么多年還沒褪去。那是依依來過的證據,是九年前獨自承受的證明。
她伸手,輕輕撫過那道線。
很輕,很慢。
再往下,是修長筆直的雙腿。腿型完美,勻稱有力,大腿圓潤,小腿肌肉緊實——是穿著高跟鞋走出來的線條,每一步都透著優雅。膝蓋光滑,腳踝纖細,腳趾如十顆圓潤的珍珠,干干凈凈。
她又轉了一圈,從各個角度看著鏡中的自已。
水霧彌漫,鏡中身影若隱若現,像一幅古典油畫里的美人——豐腴恰到好處,骨肉勻停,每一寸肌膚都泛著沐浴后淡淡的粉色光澤。那些歲月的痕跡——細紋、妊娠紋、腰側的紋路——非但沒破壞美感,反而讓她更真實、更動人。這是一個真正成熟了的女人,被生活和愛滋養過的女人,依然美麗得驚心動魄。
可她卻忽然覺得陌生。
這是誰?這個眼角有細紋、眼底有故事、身上有痕跡的女人,是誰?
她記得二十歲時的自已——滿臉膠原蛋白,笑起來沒心沒肺。二十四歲進巨龍集團做總監,年輕、漂亮、能干,走到哪里都是焦點。那時候的美是張揚的,像剛出鞘的劍。
而現在,她的美收斂了、沉淀了,像被歲月打磨過的玉,溫潤內斂,卻更有分量。
那時候她從不在鏡子前站這么久。那時候她知道自已好看,也知道怎么用好這份好看。
可現在,她站在這里,想的卻不是好看不好看。
她想的是那句“我認”。
她想著這句話,忽然笑了一下。
鏡子里的女人也笑了一下。眼角那些細紋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卻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她想起剛才在志生家,她低著頭,怕他看見自已眼眶里的淚。她想起他說那句話時,臉上的笑容那么放松,那么自然——像說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他不知道那句話對她意味著什么。
她抬起手,攏了攏濕漉漉的頭發。頭發很長,烏黑如瀑,垂到腰際,柔順光亮,沒有一絲白發。她把頭發攏到耳后,露出整張臉,露出耳朵,露出耳垂上兩個小小的耳洞——很久沒戴耳環了,自從有了依依,怕她扯、怕她抓??赡莾蓚€耳洞還在,像兩粒朱砂痣。
她看著它們,忽然想起依依小時候,趴在她懷里,揪著她的耳朵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洞洞?!蹦菚r候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現在想起來,眼眶又熱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鏡子又擦了一遍。
這次,鏡子里是一個完整的她——從頭頂到腳尖,從眉眼到腳踝,每一寸肌膚,每一道紋路,每一處歲月留下的痕跡。
她就這樣看著自已,看了很久。
然后輕聲說:“簡鑫蕊,你三十七了。有一個八歲的女兒。喜歡一個人,喜歡了九年。他剛才說,他認?!?/p>
頓了頓。
“夠了?!?/p>
她對著鏡子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釋然,有滿足,也有淡淡的遺憾和委屈,還有那些永遠不能說出口的秘密??筛嗟模且环N溫柔的堅定。
因為他說他認。這就夠了。
她轉過身,拿起浴巾,慢慢擦干身上的水珠。動作很慢,很輕。
擦干頭發,裹上浴袍,走出浴室。
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城市的夜晚從不真正黑下來——總有燈光,總有車流,總有未眠的人。
她想起志生這會兒在干什么。也許睡了,也許沒睡。也許還在想那些事——念念的事,明月的事。
她想起自已今晚做的事——試探,暗示,然后收手。
不知道對不對。但這是她能做的全部。
窗外有風吹進來,涼涼的,帶著秋天的味道。
她攏了攏浴袍,走到床邊,躺下。
閉上眼睛之前,她又想起那句話。
“如果真是我親生的,不是更好,我認。”
她在心里說了一遍,又說了一遍。
然后笑了。
笑著笑著,眼角有淚滑下來,滑進枕頭里,不見了。
蕭明月為什么不做任何鋪墊,突然把念念是志生的親生女兒的事告訴志生,難道她沒考慮到這事對志生來說太過突然,那么精明的蕭明月,也該會料到志生的反應。明月不是那種隨便開玩笑的人。
“以我和她十年夫妻的理解,她也不可能在婚內出軌,和別的男人懷孕,退一步講,即使是懷孕了,以蕭明月的個性,也不可能生下來?!?/p>
志生是這么說的。
她信。
那是個看起來就很倔強的女人,眉眼間帶著一股不服輸的勁兒。這樣的人,確實不可能在婚內出軌,也不可能隨隨便便生下一個孩子。
那念念是怎么回事?
如果念念真的是他的,明月為什么當年要騙他?為什么一個人把孩子生下來,一個人帶了這么多年不告訴志生,現在突然說出來?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可她隱隱覺得,明月一定是在和志生離婚后才發現自已懷孕。她慶幸自已當年十分果斷的去了桃花山。
也許明月和自已一樣,一個人藏著秘密,太累了。那種累,只有藏過的人才懂。
也許明月也到了撐不住的時候。
也許看著念念一天天長大,越長越像志生,她終于忍不住了。
也許她也在等一個時機,等了很久很久,等到今天,終于等到了。
簡鑫蕊翻了個身,看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今晚在醫院,志生說起明月時那個表情。他說“她也不可能在婚內出軌”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她自已都沒意識到的維護。他說“以蕭明月的個性,也不可能生下來”的時候,眼底有一絲復雜的東西。
他還是在意她的。
不是那種還在愛的在意,是十年夫妻留下的、刻在骨子里的了解。他知道她是什么樣的人,知道她會做什么、不會做什么。所以即使當年被騙,即使離了婚,他還是會在關鍵時刻,本能地為她說一句公道話。
她忽然有點羨慕明月。
不是羨慕她曾經擁有過志生,是羨慕她和他有過十年。十年朝夕相處,十年柴米油鹽,十年吵架和好、再吵架再好——那是她永遠無法擁有的東西。
她和志生,認識九年,真正走近也就這幾年。她錯過他的青春,錯過他的意氣風發,錯過他初為人父的喜悅,錯過他婚姻里的所有酸甜苦辣。
她只能站在旁邊,看著,等著。
等到他終于離婚了,等到他終于一個人了,等到他終于有空看看她了——
可他心里,永遠有一個角落,是留給那十年的。
她不介意。真的不介意。她不是二十歲的小姑娘了,不會奢求什么獨一無二、什么全心全意。她只想要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