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靈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田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喝了一口酒,聲音在黑暗中很清晰。
“其實也沒什么不可以說的,我小時候被綁架過。”
白靈頓了頓,“當時我才6歲,綁匪把我關到了一個漆黑的屋子里,沒有門,沒有窗戶,甚至連一丁點的水都沒有。
他們想要我爸的贖金,但我爸報警了。
談判破裂,他們就把我扔在那里。
我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三天。
只有黑暗,和餓。
后來,我僥幸逃出來了。
因為,我慢慢一點點把繩子磨斷了。
跑出去后,我餓得實在受不了了,就跑到一家包子店門口。
那時候包子才一塊錢一個,可是,我卻一分錢都沒有。”
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波瀾,“我站在店門口,聞著包子的香氣,很想吃。
老板娘看了我一眼,以為我是小乞丐,把我趕出來了。
我在那條街上走了很久,差點被餓死。
從那以后,我就明白錢有多么的重要。”
白靈仰頭,喝光了杯中的酒,“錢可以買食物,買安全,買不挨餓的自由。
沒錢的時候,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林田在黑夜中聽著這個故事,心中涌起一股叫做憐惜的感覺。
“所以,你才那么摳門。
對不起啊白靈,是我誤會你了。”
他摸索著拍了拍白靈的背,“過去的就已經過去了,現在你長大了,再也沒有人能傷害你了,你也不會因為沒錢而陷入困境了。”
白靈沒有說話,但林田感覺到她緊繃的身體放松了一些。
“林田,”白靈突然開口,“你問了我這么多,也該輪到我問你了吧。”
“你問。”
“你為什么會得購物狂這種病?”
林田沉默了一會,終于開口了。
“我小的時候,計劃生育嚴,我是家里的第二個兒子。
為了保住父母的工作,他們把我寄養在舅舅家。”
他停頓了一下,“寄人籬下的日子很辛苦,但我也覺得沒什么。
舅舅家條件不好,表弟穿新衣服,我穿表弟的舊衣服。
表弟有玩具,我只能看著。
但我總覺得,等爸媽來接我的那天,一切都會好起來。”
林田喝了一口酒,“直到那一天,我十二歲生日。
爸爸媽媽突然出現在舅舅家,說要接我回去住幾天。
我高興壞了,收拾了自己唯一的包,包里只有兩件洗得發白的衣服。”
“但當我回到家,看見哥哥。
他穿著帥氣的運動服,腳上是名牌球鞋,房間里擺滿了模型和游戲機。
而我站在門口,腳上是一雙磨破的布鞋,手里提著那個寒酸的包。”
那時候,我覺得哥哥是太陽。
而我,是陰影里的塵埃。
不,連塵埃都不如,塵埃至少還能飄在空中,而我連飄的資格都沒有。”
白靈在黑暗中靜靜聽著。
“媽媽給我洗澡,搓出了好多泥,她哭了。
爸爸給我買了新衣服,但尺寸不對,太大了。
哥哥把他玩膩的一個舊游戲機送給我,我當成寶貝。
但一周后,他們又把我送回了舅舅家。
他們說,再等等,等政策寬松一點。
我等啊等,等到十七歲才真正回到那個家。
可那時候,我已經不知道怎么和父母相處了,也不知道怎么和哥哥爭寵。
他的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而我的一切都像是借來的。
不是有那句話嗎?
如果我不曾見過光明,我也可以忍受黑暗。
但我見到光明了,所以我就忍受不了,我自己什么都沒有。
從那以后,我就愛上了瘋狂購物。
買衣服,買鞋子,買手表,買電子產品,買一切能證明我存在的東西。
每次刷卡的時候,我都覺得那個卑微的小男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光鮮亮麗的男人。
我也覺得自己做得不對,可我也沒辦法控制自己。
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明知道浮木會爛,但不敢放手。”
房間里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
過了很久,林田感覺到一只手輕輕落在他的頭發上,溫柔地撫摸了兩下。
“林田,”白靈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柔和,“沒關系的,你已經長大了。
再也不是童年那個被困住的小男孩了,你再也不用跟誰爭寵,你自己就可以寵自己。”
然后,林田感覺到白靈的氣息靠近。
溫熱,帶著淡淡的威士忌香的氣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黑暗中,看不見的時候,其他感官變得異常敏銳。
他能聽到白靈的呼吸聲,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的熱量,能聞到她身上獨特的香氣。
白靈的臉越來越近,近到林田能感覺到她呼出的氣拂過自己的臉頰。
他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兩人的唇即將碰觸的瞬間。
“啪!”
燈光突然大亮。
刺眼的光線讓林田猛地睜開眼睛,下意識地抬手遮擋。
白靈像觸電般彈開,慌亂中打翻了桌上的酒杯。
酒液在淺色地毯上蔓延開來。
兩人尷尬地對視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那個,來電了,你先回去吧。”
突然,林田才想起來,“不對,這是你家。”
林田站起身,同手同腳地往門口走。
白靈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后,臉紅成了烤蝦子。
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想起那個蜻蜓點水的吻,和剛才黑暗中差點發生的吻。
一種柔軟的東西,在她心里悄悄生根發芽。
……
林田下樓扔個垃圾,在小區外的商業街上,看到了讓他難以置信的一幕。
白靈,身價上億,白氏集團唯一繼承人。
她此刻正穿著簡單的白色連衣裙,手里拎著一個大大的編織袋,彎腰在垃圾桶旁翻找著什么。
林田揉了揉眼睛,確定自己沒有看錯。
“白靈!”
他快步走過去,壓低聲音,“你干什么呢?”
白靈抬起頭,手里捏著一個空塑料瓶,一臉坦然。
“撿瓶子啊。今天商場促銷,人流量大,瓶子特別多。”
她說著,又彎腰從垃圾桶里掏出一個飲料瓶,熟練地擰開瓶蓋,倒掉殘余液體,踩扁后扔進編織袋。
林田環顧四周,已經有不少路人投來異樣的目光。
他感到臉頰發燙,伸手去拉白靈的胳膊。
“別撿了,丟死人了!
好歹也是堂堂白氏集團的繼承人,那么多人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