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王大海已經(jīng)醒了。
他沖了個澡，水溫調(diào)得偏低，冷水刺激皮膚，驅(qū)散最后一點睡意。換上基地發(fā)的灰色內(nèi)衣和襪子，然后開始穿作戰(zhàn)服。
內(nèi)襯，外甲，關節(jié)護具，頭盔。一件一件，按雷振教的方法穿戴整齊。最后扣上腰帶，掛上增幅器、手槍、匕首、工具包。
他站在艙室的小鏡子前。鏡面模糊，但能看清輪廓：一個全副武裝的身影，黑色的作戰(zhàn)服包裹全身，頭盔夾在腋下。看起來……不像漁民王大海了。像個士兵。像個戰(zhàn)士。
他拿起桃木護身符。紅繩已經(jīng)有些磨損，但木牌依然光滑。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戴在脖子上——作戰(zhàn)服領口太緊，戴不進去。最后他把護身符塞進胸甲內(nèi)側(cè)的口袋，貼著心臟的位置。
能感覺到那點微不足道的溫暖。
七點五十，他走出艙室。
走廊里已經(jīng)有人了。幾個技術人員推著設備車匆匆走過，看見他時點了點頭，沒多說話。氣氛比平時緊張，空氣里有種蓄勢待發(fā)的凝重。
第三發(fā)射港在方舟的底層。
王大海坐電梯下去。電梯下降時，他感到輕微的超重感，耳膜有點脹。數(shù)字跳動：L3，L4，L5……到L7時，電梯停下。
門滑開。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空間。
挑高至少有三十米，穹頂是弧形的，覆蓋著密密麻麻的燈光。地面是深灰色的防滑涂層，畫著黃色的引導線。空間中央停著三艘飛船，其中一艘就是“追獵者”LS-7。
它比全息投影里看起來更大。銀灰色的船身在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流線型的輪廓像一頭蓄勢待發(fā)的獵豹。船身兩側(cè)的機翼已經(jīng)展開，翼尖微微上翹。尾部四個主推進器噴口黑洞洞的，像巨獸的鼻孔。
船邊已經(jīng)有人在忙了。
周明哲站在舷梯旁，手里拿著平板電腦，正在檢查什么數(shù)據(jù)。他今天穿了身藍色的飛行服，肩膀上有個小小的方舟徽章。看見王大海，他抬了抬眼，沒說話，繼續(xù)低頭看屏幕。
雷振從船尾繞過來。教官也穿了作戰(zhàn)服，但比王大海的多了些額外的裝備：肩甲更厚，背部多了一個小型推進背包，大腿兩側(cè)各掛了一個彈匣包。
“來了。”雷振走過來，“裝備都帶齊了？”
“齊了。”
“好。上船前最后檢查一遍：氧氣存量？”
“100%。”
“增幅器電量？”
王大海按了下腰間的金屬盒，表面亮起綠燈。“滿電。”
“武器狀態(tài)？”
“脈沖手槍能量彈匣滿，匕首就位。”
雷振點點頭。“記住，上船后聽周工指揮。航行期間他是船長，所有操作和決策他說了算。落地后，任務協(xié)調(diào)聽我的。碎片激活，你主導。明白？”
“明白。”
“守衛(wèi)者已經(jīng)在船上了。”雷振指了指飛船，“G-11，它會待在貨艙，非必要不會出來。你不用管它，它自己知道該做什么。”
王大海看向飛船。貨艙門關著，看不見里面的情況。
“還有問題嗎？”雷振問。
“沒了。”
“好。”教官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準備出發(fā)。”
八點整，趙啟明指揮官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林薇跟著，還有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研究員。蘇然也在，站在人群后面，抱著平板電腦記錄。
“最后檢查。”趙啟明走到飛船前，仰頭看著船身，“周工，系統(tǒng)狀態(tài)？”
“所有系統(tǒng)正常。”周明哲看著平板，“躍遷引擎預熱完成，生命維持系統(tǒng)在線，導航數(shù)據(jù)已加載，武器系統(tǒng)待命。”
“雷教官，人員狀態(tài)？”
“就位，裝備齊全，精神穩(wěn)定。”雷振回答。
“王大海，‘火種’狀態(tài)？”
王大海深吸一口氣。“穩(wěn)定，可控。”
趙啟明看向他，眼神里有種復雜的情緒——期待，擔憂，沉重，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歉意？
“記住。”指揮官說，“你們的任務不僅是帶回碎片，也是收集數(shù)據(jù)。火星的環(huán)境，模仿者的活動，‘搖籃’遺跡的狀態(tài)……所有信息都很重要。所以，盡量記錄，盡量觀察，盡量……活著回來。”
他頓了頓。“方舟等你們。”
沒有豪言壯語，沒有激動人心的演講。就這么簡單幾句話。
但王大海聽出了里面的重量。
他點點頭。
“登船。”趙啟明說。
雷振第一個走上舷梯。周明哲跟在后面，還在看平板。王大海最后上，他回頭看了一眼。
發(fā)射港里，趙啟明和林薇站在一起，看著他。蘇然舉起手，揮了揮。
他也揮了揮手。
然后轉(zhuǎn)身，走進飛船。
舷梯收起，艙門滑閉。
內(nèi)外隔絕。
飛船內(nèi)部比想象中緊湊。
入口是一個小小的氣閘艙，穿過之后是主艙室。空間不大，分成幾個區(qū)域：前方是駕駛艙，兩個并排的座椅，面前是復雜的控制臺和全息投影界面。中間是生活區(qū)，兩張可折疊的鋪位，一個小餐桌，一個簡易廚房。后方是貨艙兼設備艙，門關著，守衛(wèi)者應該在里面。
空氣里有股特別的味道——像是臭氧、潤滑油、聚合物材料和新風系統(tǒng)吹出的潔凈空氣混合在一起。溫度比外面低一些，大概20℃。能聽到低沉的設備運轉(zhuǎn)聲，嗡嗡的，像背景噪音。
“各自就位。”周明哲已經(jīng)坐在左邊的駕駛座上，系好安全帶，“雷教官，檢查貨艙設備。王大海，坐副駕駛，系好安全帶。我們十分鐘后出發(fā)。”
王大海在右邊的副駕駛座坐下。座椅是包裹式的，很舒適。他系好安全帶，安全帶自動收緊，貼合身體。
面前的控制臺很復雜。幾十個按鈕、旋鈕、屏幕，大部分都亮著，顯示著各種數(shù)據(jù)和圖表。他一個都看不懂。
“別碰任何東西。”周明哲頭也不回地說，“你的位置只是觀察席。航行期間，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坐著，保持穩(wěn)定，必要時配合訓練。”
他的聲音很平靜，手指在觸控屏上快速滑動，調(diào)出一個個界面。
雷振從貨艙回來。“設備正常，守衛(wèi)者已就位。貨艙氣壓穩(wěn)定，溫度正常。”
“好。”周明哲說，“發(fā)射港，LS-7請求離港許可。”
耳機里傳來控制塔的聲音：“LS-7，許可已下達。氣密門將在三十秒后開啟。祝順利。”
“收到。”
周明哲關掉通訊，雙手放在操縱桿上。“最后檢查：躍遷引擎？”
“在線。”雷振回答。
“生命維持？”
“正常。”
“導航數(shù)據(jù)？”
“已加載。”
“武器系統(tǒng)？”
“待命。”
“好。”周明哲深吸一口氣，“準備出發(fā)。”
前方，巨大的氣密門緩緩滑開。外面不是星空，而是另一道門——方舟的外層艙門。兩層門之間是真空的過渡區(qū)。
飛船開始震動。很輕微，像引擎在低吼。王大海感到座椅傳來的推力，身體被壓在椅背上。
“推進器點火。”周明哲說。
推力突然加大。飛船緩緩向前移動，駛出內(nèi)層氣密門，進入過渡區(qū)。外層艙門也打開了，外面是純粹的黑暗，點綴著稀疏的星光。
飛船加速。
王大海看著舷窗。方舟的輪廓從視野兩側(cè)滑過——巨大的輪狀結(jié)構(gòu)，太陽能板，天線陣列。然后迅速變小，變成一個發(fā)光的點，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他們進入了太空。
窗外，星星不再閃爍，而是固定不動的光點。地球在左下方，藍色的球體在黑暗的背景上顯得格外脆弱。太陽在右側(cè)，刺眼的光芒被舷窗的濾光層削弱，變成一個明亮的光盤。
“進入穩(wěn)定軌道。”周明哲說，“準備躍遷。倒計時：十、九、八……”
王大海握緊了扶手。
“……三、二、一。躍遷啟動。”
世界扭曲了。
不是物理上的扭曲，是感知層面的。窗外的星星被拉成長長的光條，像被無形的畫筆抹過。空間本身似乎在折疊、拉伸、旋轉(zhuǎn)。王大海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胃里翻江倒海。他咬緊牙關，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幾秒鐘后，扭曲停止。
窗外恢復了正常。但星星的位置變了——地球不見了，太陽也變小了，變成了一個普通的光點。前方，一顆紅色的星球占據(jù)了半個視野。
火星。
它比在方舟觀景艙里看到的要大得多。橙紅色的表面布滿暗色的斑紋，白色的極冠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巨大的峽谷像傷疤一樣橫亙在赤道附近，奧林帕斯山高聳入云，山頂?shù)幕鹕娇谙褚恢豢斩吹难劬Α?/p>
王大海屏住呼吸。
“躍遷成功。”周明哲的聲音把他拉回現(xiàn)實，“我們現(xiàn)在在火星軌道，高度四百公里。航行時間……七十二小時三分鐘。”
雷振解開安全帶，從生活區(qū)走過來。“感覺怎么樣？”
“有點暈。”王大海老實說。
“正常，第一次躍遷都這樣。”雷振遞給他一個水袋，“喝點水，休息一下。半小時后開始適應性訓練。”
王大海接過水袋，喝了幾口。水是溫的，帶著電解質(zhì)的味道。
他看向窗外。
火星在緩慢旋轉(zhuǎn)。從這個高度，能清楚地看到表面的地形：隕石坑、峽谷、平原、沙丘。一片陌生的土地，一片等待著他的土地。
肩上的傷，早已痊愈。
但新的戰(zhàn)斗，才剛剛開始。
他握緊了拳頭。
“火種”在體內(nèi)輕輕脈動，像在回應。
準備好了。
火星在舷窗外緩緩旋轉(zhuǎn)。
那顆橙紅色的星球像一顆未經(jīng)雕琢的寶石，表面溝壑縱橫，巨大的奧林帕斯山在晨昏線上投下漫長的陰影。從這個高度看下去，火星表面的紋理清晰可見——暗色的平原像是凝固的熔巖，淺色的區(qū)域覆蓋著沙塵，極地的冰冠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白光。
王大海盯著它看了很久。屏幕上的數(shù)據(jù)和親眼所見是兩回事。這顆星球看起來……死寂。沒有云層流動，沒有海洋反光，沒有生命的跡象。只有風沙和巖石，億萬年如一日。
“很荒涼，對吧？”
雷振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教官端著兩杯熱飲走過來，遞了一杯給王大海。杯子里是粘稠的營養(yǎng)液，冒著熱氣。
“謝謝。”王大海接過杯子。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稍微驅(qū)散了太空的寒意。
“我第一次來火星時，也是這樣盯著看。”雷振在他旁邊的觀察窗站定，“看了整整一個小時。那時候想，人類為什么要來這種地方？沒有水，沒有空氣，重力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待久了骨頭都會變脆。”
他喝了口營養(yǎng)液。“后來明白了——因為不得不來。太陽系里能落腳的地方就這么多。月球太小，金星是地獄，木星土星的氣態(tài)巨行星根本站不住腳。只有火星，雖然荒涼，但至少……能站上去。”
王大海看著那顆紅色的星球。“那里有碎片。”
“對。”雷振點頭，“‘搖籃’文明在火星上留下的東西，可能比地球還多。畢竟這里沒有板塊運動，沒有海洋侵蝕，遺跡保存得更完整。當然，也更容易被模仿者發(fā)現(xiàn)。”
提到模仿者，王大海感到肩膀的舊傷隱隱作痛。不是肉體上的疼痛，是記憶里的那種冰冷侵蝕感。
“他們會怎么防守？”他問。
“不確定。”雷振說，“模仿者的戰(zhàn)術很靈活。他們可能會設埋伏，可能會正面攔截，也可能會等我們激活碎片后再搶奪——那樣更省力。但有一點可以肯定：他們不會讓我們輕松拿走碎片。”
飛船的引擎發(fā)出低沉的嗡鳴。周明哲在駕駛座上調(diào)整航向，屏幕上的軌道參數(shù)快速滾動。
“準備進入著陸軌道。”周明哲的聲音通過通訊器傳來，“預計兩小時后抵達預定著陸點。雷教官，請檢查著陸艙設備。王大海，進行最后一次‘火種’穩(wěn)定性測試。”
雷振放下杯子。“走吧。”
著陸艙在飛船的下腹部，是個獨立的小型艙體。艙內(nèi)空間狹窄，兩邊是并排的三個座椅，中間堆放著裝備箱。墻壁上布滿了管線和控制面板，紅色的應急燈在角落里規(guī)律閃爍。
王大海坐進中間的座椅，系好安全帶。雷振坐在左邊，正在檢查裝備箱里的武器和工具。右邊是留給周明哲的位置——駕駛員會在最后時刻從駕駛艙下來，切換到手動著陸模式。
“測試開始。”雷振說，“閉上眼睛，調(diào)動‘火種’，但不要完全激活。我要監(jiān)測你的能量波動。”
王大海照做。
意識下沉。那個溫暖的光點靜靜懸浮在感知的中心。他輕輕觸碰它，光點泛起漣漪，金色的細流開始沿著循環(huán)路徑流淌。但這次他控制得很好，只讓能量維持在最低限度，像點了一盞小燈。
雷振盯著手持掃描儀。“能量輸出穩(wěn)定，波動幅度在允許范圍內(nèi)。神經(jīng)負荷……正常。可以了，收回。”
王大海斷開連接，睜開眼睛。
“很好。”雷振收起掃描儀，“你的控制精度比訓練時又提升了一個等級。看來太空環(huán)境沒有造成負面影響。”
“可能因為……這里更安靜。”王大海說。確實，飛船里的環(huán)境比訓練室單純得多。沒有多余的噪音，沒有雜亂的頻率干擾，只有飛船設備低沉的嗡鳴和循環(huán)系統(tǒng)的嘶嘶聲。
“安靜未必是好事。”雷振從裝備箱里取出一把脈沖步槍，檢查能量彈匣，“有時候太安靜了，反而讓人心里發(fā)毛。”
他頓了頓。“火星表面也是這樣。沒有風的時候，寂靜能壓垮人。我第一次在火星上執(zhí)行任務時，有十分鐘完全聽不到任何聲音——沒有風，沒有機械運轉(zhuǎn)，連自己的心跳都變得模糊。那種感覺……像被全世界遺忘了。”
王大海想象了一下。絕對的寂靜，紅色的荒漠，陌生的天空。
“后來呢？”他問。
“后來起風了。”雷振笑了笑，“火星的風暴很可怕，但至少讓你知道你還活著。沙粒打在頭盔上的聲音，像無數(shù)只手在敲打棺材蓋。不好聽，但總比寂靜強。”
他把脈沖步槍放回箱子，又拿起一把更緊湊的武器——像是霰彈槍的縮小版，槍管粗短，握把厚重。
“這是什么？”王大海問。
“破片發(fā)射器。”雷振說，“對付輕型機械單位很有效。彈頭是預制破片，爆炸后會形成扇形殺傷區(qū)。近戰(zhàn)用的，希望用不上。”
他演示了裝填和保險操作。“記住，這玩意兒后坐力很大。火星重力小，開槍時一定要站穩(wěn)，不然會被掀翻。”
王大海點頭。他在瓊崖村時用過土制的火藥槍，后坐力也很大，但那種感覺和眼前這把高科技武器完全不同。
裝備檢查持續(xù)了半小時。雷振把每件武器、每樣工具都過了一遍，確認狀態(tài)完好，能量充足。王大海在旁邊看著，默默記住每樣裝備的用途和操作方法。
最后，教官打開了一個長條形的金屬箱。
箱子里是增幅器——但不是王大海腰間那個便攜式的。這個更大，更復雜，像一把沒有弦的弓，兩端有接口和電纜。
“這是共鳴增幅器的主單元。”雷振小心地把它取出來，“便攜式增幅器只是信號放大器，這個才是真正的能量調(diào)節(jié)核心。著陸后，我們會找個安全位置架設它，然后你通過導線連接，進行碎片激活。”
王大海看著那個設備。金屬外殼上刻滿了復雜的紋路，和碎片上的紋路很像，但更密集。他能感覺到微弱的頻率波動，像沉睡的脈搏。
“它能把‘火種’放大多少倍？”他問。
“理論上無限。”雷振說，“但實際上受限于你的神經(jīng)承受能力。根據(jù)訓練數(shù)據(jù)，三倍增幅是你的安全上限。超過這個值，神經(jīng)灼傷的風險會指數(shù)級上升。”
三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