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陽看著他。
“我決定留下來。”李想說,“不回省城了。”
高陽愣了一下。
“你爸媽同意?”
“不同意。”李想笑了笑,“但我說了算。”
高陽看著這個年輕人,想起第一次見他,背個雙肩包,怯生生站在倉庫門口。半年過去,黑了,瘦了,但眼神比以前定了。
“想好了?”
“想好了。”
高陽點點頭,沒再問。
李想回到電腦前,繼續改他的財務模型。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字,他一個一個敲進去,很慢,但很穩。
高陽端著那杯熱水,站在倉庫門口,看著外面的天。月亮出來了,照在廠區那些破舊的廠房上,照在那根孤零零的煙囪上。風不大,但涼,吹在臉上像刀子。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青州那場爆炸,想起周明臨終前那句話,想起方文濤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王建軍摔門而去的背影。也想起周大年趴在印花機前教孩子印花的場景,想起張秀蘭老太太捐出那些老花樣時顫抖的手,想起青州鋼鐵第一爐鋼水出爐時那些老工人哭紅的眼睛。
都過去了。
又都還沒過去。
手機響了,是小遠。
“爸,聽說批文下來了?”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爸,我這邊也出了點事。”
高陽心里一緊。
“什么事?”
“鄉里換屆,有人把我舉報了。”小遠的聲音很平靜,“說我搞電商項目收好處費,說我爸是高官我才被重用。紀委來查了三天,查完了,沒問題。”
高陽握著手機,沒說話。
“爸,我就是想告訴您一聲。沒事,查清楚了。”小遠頓了頓,“您那邊忙,我就不多說了。”
“小遠。”高陽叫住他。
“嗯?”
“注意身體。”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您也是。”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月光里,很久沒動。
劉志遠走出來,遞給他一支煙。
“家里的事?”
“嗯。”
劉志遠沒多問,兩人站在門口抽煙。
煙抽完了,劉志遠說:“高主任,我有個事想跟您商量。”
“您說。”
“咱們廠,能不能改個名?”
高陽看著他。
“改什么名?”
“江州機械廠。”劉志遠說,“不加精密,不加股份,不加那些新詞。就叫江州機械廠。”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
“為什么?”
劉志遠看著那根煙囪。
“因為那些死了的人,也在這個名字里。”
高陽沒說話。
劉志遠繼續說:“老王臨死前攥著那條絲巾,您知道那條絲巾是哪來的嗎?是1958年建廠時發的,第一批女工一人一條。他老伴也是廠里的,走的時候,什么都沒留,就留了那條絲巾。”
他頓了頓。
“咱們改了名,那些人就真的死了。”
高陽看著遠處的煙囪。
月光下,那根老煙囪像一根骨頭,戳在天上。
“好。”他說,“就叫江州機械廠。”
第二天一早,高陽去了市委。
王建軍沒在辦公室。秘書說,王書記去省里開會了,有什么事可以留話。
高陽沒留話,轉身走了。
下樓時,在電梯里碰見孫德海。孫德海看見他,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
“高主任,恭喜。”
“謝孫市長。”
電梯到了一樓,兩人一起走出來。孫德海猶豫了一下,壓低聲音說:“王書記那邊……您自已小心。批文雖然下來了,但三年時間還長。”
高陽看著他。
“孫市長,您這話什么意思?”
孫德海左右看了看,聲音壓得更低。
“趙曉飛那塊地,雖然暫時擱置了,但他沒死心。我聽說,他最近在接觸省里幾個領導,想重新啟動規劃調整。而且……”
他頓了一下。
“而且他那個德國合作伙伴,下個月要來江州考察。名義上是考察,實際上是給省里施壓。”
高陽沉默了幾秒。
“謝謝孫市長。”
孫德海擺擺手,快步走了。
高陽站在市委大樓門口,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趙曉飛還沒死心。
德國人要來。
這三年,不會太平。
回到廠里,劉志遠已經帶著人在忙了。第二臺樣機的框架搭起來了,王大力在刮導軌,李想在旁邊測量數據。
高陽走到劉志遠旁邊。
“劉工,下個月,趙曉飛那邊有動作。”
劉志遠手里的活沒停。
“知道。”
“德國人要來。”
“知道。”
高陽看著他。
劉志遠終于停下,直起腰,摘了老花鏡。
“高主任,咱們這幫人,被人踩過多少回了?二十五年,踩了多少回?現在還站在這里,踩不死,就是命硬。”
他戴上眼鏡,繼續干活。
高陽站在旁邊,看著那些佝僂的背,那些粗糙的手,那些已經不再年輕但還在動的身體。
他們被踩了二十五年。
但還站著。
他轉身走出倉庫,站在那根老煙囪下面,給鄭明遠打了個電話。
“明遠,幫我查個事。”
“你說。”
“趙曉飛那個德國合作伙伴,到底是什么背景。還有,他最近接觸了省里哪些領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
“高陽,你這是要跟他干到底?”
“不是我要跟他干。”高陽看著那根煙囪,“是這廠子要活,他就要死。他不想死,這廠子就活不了。”
鄭明遠嘆了口氣。
“我查查。”
掛了電話,高陽站在煙囪下面,又抽了根煙。
風很大,煙很快被吹散。
遠處,倉庫里的機器聲傳過來,嗡嗡嗡,嗡嗡嗡,像心跳。
那心跳很慢,很穩。
但還在跳。
日子一天一天過。
第二臺樣機完工那天,馬處長又來了。這回沒帶合同,帶了一瓶酒。
“慶祝慶祝。”他說。
劉志遠接過來看了看,是一瓶茅臺,放了有些年頭了,盒子都泛黃了。
“這酒……”
“我師父留下的。”馬處長說,“他退休那天買的,沒舍得喝。走了以后,我一直留著。今天拿來,該喝了。”
那天晚上,倉庫里擺了酒。沒什么菜,就幾盤花生米、豬頭肉、拍黃瓜,一人一個搪瓷缸子,倒上那瓶茅臺。
馬處長先敬了一杯。
“敬我師父。”
大家跟著喝。
劉志遠敬了一杯。
“敬老王,敬那些走了的人。”
大家跟著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