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小李昨天晚上,站在廚房的北窗前,向窗外看的模樣。
我抬眼看向小李:“你真打算不干了?考慮好了?”
小李很干脆地說:“考慮好了,考慮了好幾天。”
趙老師剛來一天,小李就考慮好幾天了,那她的離開,不全是因為趙老師的原因。
可能是因為許家客人多,大哥大嫂小虎,二姐二姐夫小豪,都曾經來過。
我沒勸說小李:“那你就跟雇主說吧,不過,新的育兒嫂沒來之前,你暫時還不能走。”
小李點一下頭:“這我知道,我會等新的育兒嫂來的,不過,我最多等三天。”
我看著小李,端詳著她,想從她的眼睛里,看出點什么。
但小李不像小霞,小霞不高興,就當當當地說出來。小李也不像蘇平,溫言哄勸幾句,蘇平也會跟我掏心掏肺地說話。
小李話少,軟硬不吃,這種人內心都比較“狠”。
小李去客廳看護妞妞之后,我到廚房做飯。但心里還是琢磨小李的辭職。
手機接到一條短信,我點開看,是收到一筆稿費。不多,但買零食夠了。
我高興了一下下。關上手機時,手指一劃,竟然碰到了許家的監控。
我看了看客廳的小李,就打開了監控。按著小李的行蹤快進了一下,但短時間內,發現不了什么。
小李白天在許家,就是帶妞妞,哄妞妞睡覺,跟妞妞玩,給妞妞做輔食,喂飯,也就這些。沒有別的發現。
不過,我的第六感很強烈,小李辭職,似乎另有原因。
我回憶了一下,小李第一天上班,情緒就不怎么高,這是個奇怪的現象。
一般保姆第一天到雇主家上班,肯定是精神飽滿的,比如我自已,蘇平,小霞,佩華,趙姐,都是這樣式兒的。
唯有小李,是個例外。
事出反常必有妖。小李辭職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四點半左右,天已經黑透。趙老師回來了。她的身后沒有跟著大叔。
趙老師手里提著一兜大蝦,她把大蝦提起來給老夫人看。
“大姐,今天買的大蝦賊新鮮,比昨晚的還新鮮,我一會做蝦仁羹,你和妞妞保準愛吃。”
趙老師的優點是,她做什么,都是為了別人好。
趙老師的缺點是,她管束你,也是為你好.
趙老師換了拖鞋,徑直來到廚房。
我從架子上拿了一個新的圍裙,遞給趙老師:“這個圍裙你可以用。”
趙老師說謝謝,她扎好圍裙,開始做蝦仁羹。
趙老師說的這道菜,我不會做,我就一邊做菜,一邊瞄著趙老師。
只見趙老師把蝦線剔除,把蝦殼去掉,把白嫩嫩的大蝦洗干凈,隨后放到絞肉機里,把蝦仁絞成蝦肉泥。
趙老師拿了幾個雞蛋打碎,撒到蝦肉泥里攪拌均勻。
她在蝦仁雞蛋液里,放的調料很少,好像就放了一點香油,放了一點鹽,沒有放其他的調料。
可能因為要給妞妞吃吧,調料放得少。
還有一小部分大蝦沒有絞成肉泥,不知道趙老師要怎么做。
雞蛋蝦肉泥放到籠屜上,蒸了幾分鐘,趙老師就把鍋蓋掀開,把十來只完整的大蝦一一地鋪在蝦仁羹上。
哦,我明白了,蝦仁羹蒸一會,液體凝固了一些,再放入大蝦,大蝦就不會沉底,會停留在蝦仁羹的上面,看著還蠻好看的。
趙老師做菜的時候,一臉的笑容,好像要給女兒打扮上花轎一樣。
晚上,許夫人下班回來,拿著手機在接電話:“少喝酒,早點回來。”
聽許夫人這么說,電話的另一頭肯定是許先生。
許夫人去衛生間洗手,出來后對我說:“紅姐,準備開飯吧,海生外面有應酬,不回來吃。”
許夫人到家,要喂妞妞先吃兩口奶水。
趙老師說:“小娟啊,你今天少喂妞妞一點,我做了蝦仁羹,沒放什么佐料,妞妞可以吃一點。”
趙老師幫老夫人把助步器拿過去,攙扶著老夫人起身。
老夫人的助步器,一直都在老夫人的身邊,但有時家里人不注意,碰到助步器,就把助步器碰遠了。
老夫人每次從地墊上站起來,都會扶著沙發的扶手。她起身不容易,地墊靠著沙發,圍欄靠著沙發,老夫人坐下的時候,也盡量挨著沙發扶手,坐在圍欄里。
我從來不知道,人老了,并不都是大病大災,更多的時候,是一些小細節的衰老。
老夫人以前起床就費勁。
她的床下,緊貼著床的位置,放著一根繩子的。這根繩子放在床的南側,不是北側。
她臥室的門從北側打開,人們進入她的房間,只能看到床的北側,很少有人走到窗下,也就很難發現床的南側下面有一根繩子。
這根繩子的作用是,老夫人每次起床,都是用手拽著這根繩子起床。
我是無意中發現的,蘇平有一陣做手術住院了,我就每天打掃老夫人的房間,才發現了這根繩子。
我問老夫人這根繩子是干啥用的?要是沒用,我就幫她解下來。
老夫人笑著說:“繩子別解下來,我有用。”
老夫人給我演示了一遍用繩子的經過,我這才知道,老夫人起床需要拽著這根繩子,才能起床。
老夫人來到餐桌前坐下。
趙老師給老夫人盛了半碗蝦仁羹:“大姐,你嘗嘗,不硬吧?”
老夫人用勺子舀一點雞蛋羹,送到嘴里,一邊吃一邊笑著點頭:“不硬,好吃,挺香,挺嫩。”
老夫人很隨和,什么事情,什么人,她都能容下。
趙老師給妞妞盛了小半碗蝦仁羹,用勺子打散,晾在一旁。她又給許夫人盛了一碗蝦仁羹,這才給自已盛蝦仁羹。
隨后,趙老師對我和小李說:“你們都吃,看看我做得咋樣。”
我看老夫人吃得挺美,我也饞了,趙老師做的蝦仁羹看著就挺好的,淡黃色的,嫩嫩的,香味撲鼻。
但我沒吃,等許夫人上桌再吃。
老夫人問趙老師:“她大叔呢?”
趙老師說:“他不來了,樓上多消停啊,在家躺著看球賽。當上老爺子,享福呢!海生給他買的電視,他可相中了。”
老夫人說:“那他晚上吃啥?一會兒在這做好了,你回去的時候給她送去。”
趙老師說:“我還慣著他?要吃就下來,不吃拉倒!”
許夫人喂好妞妞,抱著妞妞走到餐桌前。
許夫人也問:“我爸呢?”
趙老師把蝦仁羹推到許夫人面前:“你爸不來了,在樓上躺著當老爺子呢。”
許夫人說:“那我爸晚上吃啥呀?”
趙老師說:“他那么大的人了,還用你管?”
許夫人笑了:“媽,你和我爸生氣了?”
趙老師說:“我才不跟他生氣,是他跟我生氣,說我管得多,可我看到了,能不說嗎?”
趙老師把妞妞從許夫人手里接過來,抱到自已懷里,她用筷子接連夾了幾個大蝦,放到許夫人的那碗蝦仁羹上。
趙老師說:“娟兒啊,多吃點蝦仁,你這一天工作太累了,又要喂孩子吃奶,你要吃好,休息好,你才有精神頭。”
許夫人說:“媽,你不用管我,你吃吧。”
許夫人看看老夫人的碗,見老夫人面前也有半碗蝦仁羹。她就看看我和小李:“大家隨便吃,喜歡什么,吃什么,不用客氣。”
趙老師自已不吃飯,她先用勺子盛了一點蝦仁羹,放到嘴邊吹了又吹,才遞到妞妞的嘴邊。
妞妞大嘴一張,咔嚓一下,就把勺子里的蝦仁羹吃掉了。
趙老師笑了,扭頭看著老夫人:“大姐,你發現沒發現,妞妞吃飯像誰?”
老夫人笑了:“像海生唄。”
兩個老太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