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沒說話的大姐夫,此時對大姐說:“鳳子,你快回去看看世偉,看他嚴不嚴重。我皮箱里有退燒藥,我用不怎么好使,但我病的嚴重,世偉要是不嚴重,就吃兩片藥。”
大姐沒跟大姐夫說話,一雙眼睛一直看著我。
這種時候,我多不愿意留在醫院,也要答應大姐。疾病當前,都讓路吧。
大姐穿上米色的羽絨服,拿起床上深色的皮包,又從大衣兜里摸出一條純白的絲巾,纏在脖子上,向病房的門口走去。
走到門口,大姐回頭,看向大姐夫掛在支架上的吊瓶。她沒有跟大姐夫說話,而是跟我說:“紅啊,看著點吊瓶,差不多就叫護士,還得打一個吊瓶,吊瓶在窗臺上呢。”
我沖大姐點頭,讓大姐放心地回家。
大姐輕輕地帶上門,走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走遠。
大姐似乎一直不跟大姐夫交流眼光,兩個人可能也沒有進行深談吧。但大姐能照顧病中的大姐夫,看起來,她原諒了大姐夫一半,還心疼大姐夫一半吧。
大姐夫看著我手里提著的飯盒,忽然說:“快去追你大姐,把飯菜給世偉帶回去。”
我趕緊提著飯盒追出去,大姐正站在電梯門口等電梯呢。她默默地站立著,一雙黑色的短腰皮靴,一條米色的闊腿褲。
大姐的上衣袖口輕輕地垂下來,有點成喇叭花樣,蓋住了大姐一半的手背。
我看見,大姐手指上沒有戴鉆戒,無名指上有一段淺淺的白痕。
我跑過去,把飯菜遞給大姐。
大姐說:“給你大姐夫留了嗎?”
我說:“哎呀,忘了。”
電梯來了,大姐沒有上電梯,拿出一份飯菜,交給我,她提著兩份飯菜,等電梯。
大姐說:“紅啊,這些天,多虧你了,我謝謝你。”
我笑了:“大姐,這種時候,大家互相幫助吧。”
我拿著一份飯菜,往大姐夫的病房走,聽到電梯來了,我回頭,看到大姐走進電梯。
大姐跟以往那些次回來,有很多不同,她不那么強勢,她也不挑剔我干活,她看人的時候,眼光柔和了很多。
人在遭遇了大的劫難之后,都會有所變化。有的人,變得圓潤。有的人,變得鋒芒畢露。有的人,變得頹廢,一蹶不振。
大姐,是第一種吧。
我回到病房,把飯菜放到桌上。看看大姐夫扎的吊針里,輸液快沒了,我就摁鈴叫護士。
隔了一會兒,我準備再摁鈴時,門外終于傳來腳步聲,護士來了。
護士把窗臺上的吊針拿起來,掛在大姐夫病床上面的支架上,換上針頭,她詢問了大姐夫兩句,就出去了。
我說:“大姐夫,你吃飯吧。”
大姐夫說:“你吃沒?一起吃吧。”
我說:“我給你留下的是一個人的飯菜,你自已吃吧,我一會兒回去吃。”
大姐夫說:“你帶來的飯菜肯定不少,我自已吃不了,你先顛顛。”
我沒跟大姐夫一起吃飯,有點不好意思跟陌生人在一個房間,面對面的吃飯。
大姐夫說話聲音很親切,今天,大姐夫的情緒好了很多,整個人也精神了不少,眼睛也有光了。只是有點底氣不足。
大姐夫說話的時候,眼睛里的光澤不一樣,就是那種很熱情,很真摯的光澤,還有一種兒童的那種純真。
這是個很奇怪的組合。大姐夫60多歲了,臉上也有皺紋,頭發也花白,眼神卻還有一種純真,那種藝術家所具有的獨特的氣質。
大姐夫吃飯的時候,沒發出什么聲音,跟許先生吃飯正好是兩個派別。大姐夫是武當少林,名門正派。許先生是九陰真經,野路子。
大姐夫見我不吃,他就吃了大半。我到廚房刷飯盒的時候,聽見大姐夫問我:“我媽這兩天身體咋樣?”
我說:“挺好的,可硬朗了。”
大姐夫問:“沒有感染吧?”
我說:“沒有,大家都羨慕大娘呢。”
大姐夫沒再問什么。等我刷完飯盒,從衛生間出來,大姐夫已經睡著。
我在病房里等大姐。一個小時后,大姐匆匆地走進病房。她手里提著一兜衣服,好像是大姐夫的襯衫。
大姐說:“紅啊,還沒吃飯吧,快回去吧。”
我問:“世偉咋樣?”
大姐輕聲地說:“也感染了,吃了藥,能挺過今晚,應該就沒事了。”
我想起許夫人高燒的事情,就說:“大姐,世偉一個人在家,能行嗎,萬一病大發呢?”
大姐說:“沒事兒,我隔兩個小時給他打電話,他要是接電話就沒事。”
大姐隨后又說:“我跟海生打過電話,小娟已經病倒了,海生照顧呢,我剛才又給他們打電話,說高燒已經退了不少,今晚要是都挺過去,也沒事了。”
我拿著飯盒,要走時,大姐送到門口,叮囑我:“我們都在外面,照顧不了我媽,你替大姐多費點心——”
大姐后一句話,聲音有些哽咽。
看到大姐蒼白的臉,紅了的眼圈,讓人不由得心疼。
我打車回到許家。老夫人正躺在沙發上睡午覺。
老夫人把飯菜用碗扣著,擺在灶臺上。灶臺上干干凈凈,都是秋英拾掇的吧。不會是二姐,二姐干活沒這么干凈。
我把飯菜放到微波爐里加熱。
這一天,就這樣過去了。很多人都在病中,很多人恢復了健康,又出門工作。
健康太重要了,沒有健康,有啥都白扯。
老沈沒再打擾我。我自然也不去叨欠兒他。
晚上回家,繼續收拾衛生,開始擦門擦窗,準備迎接春節的到來。
王先生的《東北往事》,據說已經寫了幾千字,但沒有給我看,他說,要等寫完了,再給我看。
我想,可能沒有機會看了。
他這個人優點是太聰明,什么東西一學就會。缺點是沒耐心,不容易成事。
第三天傍晚,許先生打來電話,說許夫人想吃煎魚。看來許夫人恢復得差不多。
我煎了魚,又做了許夫人愛吃的炒西蘭花,熗拌菠菜,又燒了一個冬瓜蝦仁湯。
這時候,門外傳來汽車響。我以為是許先生回來給許夫人拿飯。卻聽到有人走進客廳,腳步聲不對,不是許先生的。
一回頭,我看到進來的竟然是大哥。大哥感染好多天了,看來今天是恢復了健康,來看望老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