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虎那份文件遞到我面前。
一臉嚴(yán)肅的說道：“這是我那家拳館的轉(zhuǎn)讓協(xié)議。我現(xiàn)在轉(zhuǎn)讓給你，希望你幫我把拳館保下來。這就是我唯一的要求。”
我低頭看著那份遞過來的文件，眉頭一皺。
看來他已經(jīng)想到了自己的結(jié)局。
其實我也早就想到了。
他去做這件事情，不會撈著好。
不管他是用暴力還是其他什么手段，一旦讓那些拆遷戶簽完協(xié)議，他就只有一條路。
跑路。
豹哥不會留一個知道太多的人在身邊，林輝更不會。
事情辦成了，他就是那個可以被扔掉的車票。
萬虎確實不傻。
他能想到這一點，卻仍然沒有拒絕。
這只能證明一件事：比起自己的安危，他更想扳倒豹哥。
萬虎又從兜里掏出一支筆，塞進(jìn)我手里，握住我的手。
“別猶豫了！”
他盯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的說道：“拳館是我的命，你要是不答應(yīng)，這件事情……我也不做了。”
我握著那支筆，看著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猶豫，只有一種決絕。
像那種知道自己活不長的人，反而什么都放下了。
我深吸口氣，緩緩說道：“虎哥，你放心，拳館我一定幫你看好。但是你……”
他像是知道我要說什么，立刻打斷我：
“你什么都不用說。”他擺擺手，“這件事情是我心甘情愿去做的。做完之后我也知道該怎么走，放心。”
他能想到這一點，也就不用我再多說了。
我低頭，拿起那份轉(zhuǎn)讓協(xié)議，大致掃了一遍。
條款寫得很簡單，就是把拳館的經(jīng)營權(quán)和所有權(quán)暫時轉(zhuǎn)讓給我，等他回來再還給他。
如果他不回來……
那一欄是空白的。
萬虎見我盯著那一欄看，他突然說道：“別看了，簽吧。”
我沒再多想，隨即在最后一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從現(xiàn)在開始，萬虎的那家拳館，暫時由我代管。
萬虎看著我簽完字，長長地吐了口氣。
他臉上露出一絲輕松的笑容，說：
“歐了，這下我就能放開手腳去做了。”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們都知道他的結(jié)果。
可他仍然義無反顧，有種去赴死的決心。
他笑了一聲，又說：“話說回來，我還真想看看這場戲的結(jié)局如何。想看看豹哥這種盤踞在江城幾十年的老江湖，是怎么被你這么個毛頭小子干下去的。”
說完，他拿起我剛才給他的那些拆遷協(xié)議，塞進(jìn)隨身的帆布袋里。
然后重新戴上那頂黑色棒球帽，帽檐壓得很低。
沒再繼續(xù)多說，他轉(zhuǎn)身就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穩(wěn)，步子不快不慢，肩膀挺得很直。
他的身影很快就融進(jìn)那片昏黃里。
我突然感覺心里堵得慌。
說白了，我利用了他。
從頭到尾，我都在利用他。
“虎哥！”
我終于喊住他，對著他的背影說道：“我等你回來！你的拳館一定原原本本的還給你。”
他沒轉(zhuǎn)身，只是抬起手，朝身后揮了揮。
然后繼續(xù)往前走。
那一刻，我感覺他的背影有些凄涼，又有些落寞。
但更多的，是一種壯士一去兮不復(fù)還的悲壯。
像那種老電影里，主角一個人走向戰(zhàn)場，背景音樂響起來，觀眾都知道他回不來了。
我站在原地，一直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那條破舊的巷子盡頭，直到完全看不見了。
巷子里空蕩蕩的，只有風(fēng)吹過垃圾堆的聲音，嘩啦嘩啦響。
遠(yuǎn)處有野貓叫了一聲，又沒了動靜。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從一開始就知道。
但愿他能全身而退吧。
我沒再多想，因為事已至此，我們誰都回不了頭。
我轉(zhuǎn)身往回走，腳步很慢。
腦子里全是萬虎剛才的樣子，眼神里沒有半點猶豫。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結(jié)局，他只是不在乎。
不，不是不在乎。
是比起自己的結(jié)局，他更在乎能把豹哥拉下馬。
這份協(xié)議，是他把命交到我手里的證明。
走到巷口，我停住腳步。
回頭看了一眼那條已經(jīng)空無一人的巷子，我點了根煙。
煙霧被風(fēng)吹散，飄向他消失的方向。
回到住處，推開門，表姐正坐在客廳里擇菜。
她抬頭看我進(jìn)來，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去了？”她放下手里的菜，猛地站起來，“沒出什么事吧？”
我摘下帽子，搖了搖頭，走到沙發(fā)邊坐下，然后把那份協(xié)議放在茶幾上。
表姐看了一眼，沒伸手去拿，只是疑惑地問：“什么東西？”
“萬虎的拳館轉(zhuǎn)讓協(xié)議，他轉(zhuǎn)給我了。”　我平靜的說。
表姐愣了幾秒，眼睛瞪大：“啊？這是什么意思？他……不干了？為啥轉(zhuǎn)給你啊？”
我知道她有很多問題，于是把剛才見面的經(jīng)過簡單說了一遍。
表姐聽完，沉默了很久。
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盯著茶幾上那份協(xié)議。
然后她輕輕嘆了口氣，說了一句：
“這人是真漢子。”
我沒接話。
她頓了頓，又問：“那你打算怎么辦？”
我看著茶幾上那份協(xié)議，腦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想不出來。
沉默了半晌，我才慢吞吞的說道：“不知道，先把這事辦好吧。他那邊要是順利，豹哥那邊就能撕開個口子。到時候……”
我沒說下去。
到時候萬虎會怎么樣，我們都知道。
表姐也沒再問了。
她站起來，去給我倒了杯水，放在我手邊。
然后她坐回原來的位置，繼續(xù)擇菜，沒再打擾我。
我就那么坐著，盯著那份協(xié)議發(fā)呆。
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萬虎的背影。
他走的時候，沒有回頭。
我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見我的時候。
在拳館里，兇神惡煞地指著我，說要給他弟弟報仇。
那時候的他，像個炸毛的獅子，渾身都是刺，眼睛瞪得能吃了人。
后來他在辦公室給我看那道刀疤，說被豹哥捅過一刀，說他忍了這么多年。
然后，我們一起演戲，一起騙豹哥。
他一直是個簡單的人。
恩怨分明，有仇必報，對兄弟掏心掏肺。
現(xiàn)在，他把命都掏出來了。
我輕輕嘆了口氣。
表姐什么時候走到我旁邊的，我沒注意到。
她在我身邊坐下，沒說話，只是把手輕輕搭在我手背上。
“想什么呢？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了。”
我回過神來，對她笑了笑：“啥也沒想。”
表姐“切”了一聲，白我一眼：“你這臉上都藏不住事兒，還說什么都沒想？”
她頓了頓，又說：“是不是在想豹哥這件事？你心里是不是也沒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