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大家都睡了,李東野翻了個身,竹席子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他剛要把腿伸直,就被旁邊那股子躁動勁兒給頂醒了。
“我說二哥。”李東野閉著眼,聲音里帶著還沒散去的睡意和無奈,“你那是翻身還是烙餅?這床板都要讓你給卸了。”
旁邊沒動靜了。
過了大概三秒鐘,一陣極其細微、小心翼翼的紙張摩擦聲響了起來。
沙沙,沙沙。
李東野嘆了口氣,睜開眼。
借著窗外透進來的那點月光,他看見蕭勇正趴在枕頭上,整個人拱成了一只大蝦米。
那條傷腿別扭地架在半空,手里捧著那本卷了邊的畫報,眼珠子幾乎要貼到紙上去。
“老四。”蕭勇聽見動靜,頭也沒回,嗓音啞得像是吞了一口熱炭,“這上頭畫的……是真的?”
李東野撐著身子坐起來,靠在墻上,懶洋洋地問:
“哪頁?”
蕭勇把書往這邊挪了挪,指著其中一幅模糊不清的插圖。
那其實就是個很隱晦的西洋油畫印制品,兩個小人摟在一起,姿勢稍微有些扭曲。
“這個。”蕭勇指著那男人的手,“這手放在這兒,女人不難受?這腰不得折了?”
李東野湊過去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二哥,那是藝術。”李東野拍了拍蕭勇那個硬得像石頭的肩膀,“而且人家那叫情調。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上手就是擒拿手,那是媳婦,不是特務。”
蕭勇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已那雙蒲扇似的大手。
他試著把手掌虛虛地握了一下,模仿畫上那個男人的動作。
“輕點?”蕭勇問。
“對,輕點。”李東野打了個哈欠,重新躺回去,“你就當那是塊剛燒紅的鐵皮,還沒定型呢,你一使勁就廢了。得哄著,得順著紋理摸。”
蕭勇沒說話。
黑暗里,只有那急促的呼吸聲。
他又翻了一頁。
這一頁是文字,講的是怎么說話。那上面的詞兒酸得掉牙,什么“你的眼睛像星星”、“你的嘴唇像花瓣”。
蕭勇念了一遍,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四。”他又推了推李東野。
“又怎么了?”李東野這回是真的要睡著了,語氣里帶了點不耐煩。
“這詞兒……我念不出口。”蕭勇憋了半天,臉在黑暗里紅成了豬肝色,“我要是跟卿卿說這個,她會不會以為我發燒燒壞了腦子?”
李東野翻了個白眼,把被子往頭上一蒙。
“那你就別念。你找個你能說的。二哥,算我求你,趕緊睡吧,明天還得起早貪黑呢。你要是實在憋不住,就去院子里跑兩圈,別在這兒折磨我。”
蕭勇哦了一聲,悻悻地把書合上。
但他沒睡。
他把那本畫報小心翼翼地塞回枕頭底下,平躺在床上。腦子里全是剛才看到的那些畫面,還有李東野說的那句“順著紋理摸”。
順著哪兒摸?
林卿卿那腰,那背,還有那天在鐵匠鋪里撞在他胸口的那兩團軟肉。
蕭勇喉嚨發干,他在黑暗里瞪著房梁,怎么也閉不上眼。
第二天一大早,飯桌上。
江鶴頂著兩個黑眼圈,顯然是昨晚練太狠了,筷子戳在饅頭上都發飄。
顧強英倒是神清氣爽,慢條斯理地喝著粥。
只有蕭勇,今天出奇的安靜。
他平時吃飯那是風卷殘云,跟餓死鬼投胎似的,呼嚕呼嚕兩口就是一碗粥。
今天卻端著碗,在那兒一粒米一粒米地數。
而且,那眼神總往林卿卿身上飄。
不是那種直愣愣的盯,而是看一眼,立馬收回來,過兩秒,又忍不住看一眼。
林卿卿被他看得發毛。
“二哥,那咸菜不合胃口?”林卿卿放下筷子,摸了摸自已的臉,“還是我臉上有什么東西?”
蕭勇手一抖,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沒!挺好!好吃!”
他手忙腳亂地去撿筷子,結果那條傷腿又不聽使喚,膝蓋撞在桌腿上,震得桌上的碗碟一陣亂響。
顧強英把手里的碗放下,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老二,你要是腿疼就回屋躺著。”顧強英語氣平淡,卻透著股涼意,“別在這兒跟桌子過不去。”
蕭勇臉漲得通紅,要是換了平時,早就梗著脖子懟回去了。
可今天他只是悶悶地嗯了一聲,抓起饅頭塞進嘴里,嚼都沒嚼就咽了下去。
吃完飯,顧強英背著藥箱出門了,江鶴去豬圈那邊喂豬。
院子里就剩下林卿卿在收拾碗筷,還有坐在屋檐下假裝曬太陽的蕭勇。
李東野叼著煙從屋里出來,看見蕭勇那副坐立難安的樣兒,忍不住樂了。他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蕭勇的凳子腿。
“怎么著?昨晚白學了?”李東野壓低聲音,壞笑著問,“這大好的機會,你就干坐著?”
蕭勇抬頭看了一眼正在井邊洗碗的林卿卿。
她今天穿了件淡藍色的小碎花上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兩截白生生的小臂。
陽光灑在她身上,整個人都在發光。
蕭勇咽了口唾沫,手心里全是汗。
“我……我不知道咋整。”蕭勇低聲說,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哼,“老四,你教教我。哪怕就一招。”
李東野吐了個煙圈,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
“書上不是說了嗎?要主動,要體貼。”李東野指了指那邊,“看見沒?她在干活。你是個大老爺們,這時候不上去搭把手,等過年呢?”
“可是我這腿……”
“腿斷了手沒斷吧?”李東野在他后腦勺上拍了一巴掌,“去,幫她把碗擦了。記住,動作要慢,要輕,別把你那打鐵的勁兒使出來。”
“要么……你跟我一塊兒去?”蕭勇抓了下腦袋,“我一個人,我……”
李東野撲哧一下笑出聲:“去個屁,我去送一趟貨,個把小時就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