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劉知州惶恐的目光中，蕭云珩沉聲下令。
“第一，即刻張貼安民告示，曉諭全城，凡有家中青壯失蹤、疑似被誘往礦山做工者，速來府衙登記、認人。”
“第二，在此處設(shè)立辨認處，由這些被救百姓及其家屬一一指認、對質(zhì)。”
“確認身份后，若人還在，由府衙給予撫恤銀錢、醫(yī)藥，助其返鄉(xiāng)安頓。”
“若人已不幸遇難，則需加倍撫恤，并協(xié)助家屬料理后事、收斂遺骸。”
“第三，”蕭云珩頓了頓，目光緊緊盯在劉知州臉上，一字一句道，“所有撫恤、安葬、醫(yī)藥等一應(yīng)費用，全部由你個人出，從你的俸祿家產(chǎn)中出。”
“若不夠，便變賣家產(chǎn)填補，此乃你失職瀆職之代價，亦是你向平州百姓贖罪之誠，劉大人可有異議？”
劉知州聽得眼前發(fā)黑，險些暈厥。
全部由他出……這得是多少銀子？
可看著蕭云珩那毫無商量余地的眼神，再想到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他哪里敢說半個不字。
最終，他只能強忍著心頭滴血，哭喪著臉，顫聲應(yīng)道：“下……下官無異議，謹遵大人之命。”
“很好，”蕭云珩這才微微頷首，“本官會留下人手，協(xié)助并監(jiān)督此事。”
“若讓本官發(fā)現(xiàn)有一人未被妥善安置，有一文撫恤未能到位，劉大人，你這頂烏紗帽，還有你這顆腦袋，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言罷，蕭云珩轉(zhuǎn)身就走，只留下劉知州在背后連連保證。
接下來數(shù)日，平州府衙前所未有地忙碌起來。
衙役們被驅(qū)趕著四處張貼告示，接待哭哭啼啼前來認親的百姓。
府衙前院臨時搭起了棚子，被救百姓與家屬相見，抱頭痛哭者有之。
確認親人已逝，呼天搶地者更有之。
銀子如流水般從劉知州私庫里掏出，他的心在滴血，臉上還得強裝悲憫。
初步安排好這些事務(wù)后，劉知州終于尋到個機會，小心翼翼湊到前來視察的蕭云珩面前：“指揮使大人真是雷霆手段，為民除害。”
“有話便說。”
“敢問大人，不知野豬嶺那邊抓獲的賊人，審問的如何了？可曾揪出幕后主使？”
蕭云珩正在翻閱著手中一份賬冊，頭也不抬：“那幾個南楚匠人和監(jiān)工頭目嘴硬得很，翻來覆去就是那套說辭，暫時沒問出太多新東西。”
“不過劉大人放心，鐵證如山，他們認不認，都難逃法網(wǎng)。”
劉知州重重咽了咽口水，又故作關(guān)切地問：“下官還聽說……孫員外他們幾位也被請去大營問話了？他們可是……與此事有關(guān)聯(lián)？”
蕭云珩這才抬眼看了劉知州一眼。
只是那目光卻讓他心頭一凜。
蕭云珩道：“他們幾人經(jīng)查，與野豬嶺私采礦石一事脫不了干系，有證人指認他們曾投錢打點，甚至提供庇護。”
“本官已初步審問，他們供認不諱，待野豬嶺這邊諸事理清，證據(jù)鏈完整，再一并定罪呈報。”
“此等蠹蟲，禍害地方，自然不能輕縱。”
他說得合情合理，仿佛孫員外等人真的只承認了參與盜礦，并未攀扯其他。
劉知州心中自是有疑竇的。
他與孫員外幾人倒也有所往來，自是不信他們能從蕭云珩手下逃過。
可他仔細觀察蕭云珩神色，見他眉宇間并無半分懷疑的跡象，僥幸之心又起。
或許孫員外他們……真的沒敢把王爺供出來？
又或許是……王爺暗中使了力，讓他們咬死了，只認盜礦之罪。
再或者是，蕭云珩急于了結(jié)此案，穩(wěn)定地方，不想節(jié)外生枝。
他越想越覺得有可能，緊繃了數(shù)日的神經(jīng)也稍微放松了些。
對蕭云珩的畏懼，也多了幾分輕視。
世子爺?shù)降啄贻p，打仗或許厲害，但于地方！政務(wù)，還是欠些火候。
當天夜里，劉知州自認為摸清了蕭云珩的“底”，又見多日來王府那邊并無異動，心中大定。
他悄悄換了便服，從府衙后門溜出，七拐八繞，再次來到了遠安王府。
密室之中，他將日間與蕭云珩的對話，以及自己的觀察，一五一十地報給了墨清和。
墨清和聽完，眉頭反而蹙得更緊。
“只認盜礦，未涉其他，蕭云珩……就信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不安：“這不像他的作風，此人用兵奇詭，心思縝密，豈會如此輕易被蒙蔽？”
劉知州忙拱手：“王爺，下官仔細觀其神態(tài)，不似作偽。”
“或許此事牽扯南楚，事關(guān)邊釁，他不想再橫生枝節(jié)。”
墨清和沉默片刻，緩緩搖頭：“但愿如此，但本王總覺得……太過平靜了。”
他再次看向劉知州，壓低聲音：“前幾日，本王已在我們與林先生約定的隱秘之處留下了緊急求見的暗記，希望林先生能看到，早日有所應(yīng)對。”
“如今我們在明，他在暗，或許……還有轉(zhuǎn)圜之機。”
“你這幾日務(wù)必小心，撫恤之事按要求辦妥，莫讓蕭云珩再抓到把柄，同時，繼續(xù)留意他的一切動向。”
“是，下官明白。”劉知州連忙應(yīng)下。
接下來的日子，實在平靜。
府衙忙著撫恤認親、野豬嶺被軍隊封鎖、孫員外等人依舊關(guān)押在大營，無聲無息。
平州城仿佛從一場突如其來的風暴中即刻抽身出來。
王文堅卻坐不住了。
這日，他尋了個公務(wù)由頭，來到指揮使府，求見蕭云珩。
書房中，見蕭云珩屏退左右，他終于急切道：“世子，下官有一事不明，還望世子解惑。”
“王大人但說無妨。”蕭云珩示意他坐下。
“世子先前處理野豬嶺、抓捕孫員外等人干脆利落、直擊要害，下官深感敬佩。”
王文堅斟酌著詞句，繼續(xù)道：“可為何……此事似乎就此擱置了？”
“孫員外等人關(guān)而不決，劉知州依舊穩(wěn)坐在知州位上，還有遠安王府那邊……世子似乎并無進一步動作。”
“下官愚鈍，實在看不透世子接下來的布局。”
“如今證據(jù)已有，口供已得，正是趁勢追擊、一舉肅清的好時機啊！如此拖延，豈不是給了他們喘息之機？”
蕭云珩看著王文堅急切的臉，微微一笑，親手給他斟了杯茶：“王大人稍安勿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