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夫人被白未晞這直白而平靜的一問問得微微一怔，心中念頭急轉(zhuǎn)。
對方此刻便問及“厚報”具體為何，這未免有些出乎意料，畢竟事情尚未辦妥。
但轉(zhuǎn)念一想，這位白姑娘如此直接，或許正說明她對完成此行有十足把握，根本未考慮失敗的可能。
電光石火間，郭夫人已有了決斷。示人以誠，更要穩(wěn)住這位深不可測的護衛(wèi)。
她臉上迅速堆起更顯誠摯的笑容，語氣卻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商榷與坦然：
“白姑娘快人快語，妾身佩服。只是這準備的厚禮是越羅與成衣，皆為庫中精品及需量體趕制之物，此刻倉促間恐怕難以齊備……”
她見白未晞眼神依舊平淡，話鋒立刻一轉(zhuǎn)，顯出果決，“但姑娘既已開口，郭家豈能沒有誠意？妾身即刻命人將莊內(nèi)現(xiàn)存最上等的明州越羅揀選十匹，再備四時的成衣各兩套，先為姑娘裝車帶上，權(quán)作路上備用或心意。待姑娘護著小姑平安抵達仙游祖宅……”
她略壓低了聲音，透出更親近的信任姿態(tài)：“不瞞姑娘，妾身夫君因生意之事，日前已動身前往南邊，算算日程，待姑娘護送車隊到達仙游時，他應(yīng)當(dāng)也已返回祖宅等候了。屆時，契約所定的百兩黃金酬勞，夫君自會親手奉上，分文不少。”
她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當(dāng)場給出了部分實質(zhì)好處彰顯誠意，又合情合理地將主要酬謝與最終目的地、以及能拍板的男主人聯(lián)系起來，暗示了郭家對此事的重視與守信，也避免了“事未成而利盡付”的尷尬。
“行。”白未晞點頭。
郭夫人心下稍安，連忙應(yīng)道：“姑娘放心！妾身這就去安排，以免誤了明早行程。”
次日卯時，天色青灰。綢緞莊門外，加固馬車已然備好。車旁除了兩名婆子和檢查車輛的孫掌柜，果然多了幾只箱袱。
郭夫人指著其中兩個箱子道：“白姑娘，東西已先行奉上。暗隨的好手已按計劃先行一步，沿途策應(yīng)。”
白未晞點了點頭，目光掃過那些箱袱，并未查驗。
郭晚棠此時已被攙扶出來，裹在寬大的斗篷里，昏沉不語。眾人將她小心安置入車廂內(nèi)軟墊上。
車夫揚鞭，馬車轆轆駛?cè)肭宄肯”〉撵F氣之中，離開了明州港。
馬車沿著官道向南行駛，初時道路還算平坦，隨著漸漸遠離港口平原，地勢開始起伏，道路也略顯崎嶇。
車內(nèi)，郭晚棠自出發(fā)后便一直昏睡，偶爾發(fā)出含糊的囈語，兩位婆子起初緊張，見她安靜，也逐漸松懈些，低聲交換些家常。
白未晞始終閉目坐在馬車門邊，看似休息，實則感官籠罩著整個車廂及附近區(qū)域。
她能感覺到郭晚棠的呼吸雖然沉緩，但內(nèi)里氣血的奔流卻遠非常人平穩(wěn)，時而湍急，時而滯澀。
午后，馬車駛?cè)胍欢蜗鄬钠У纳降溃瑑蓚?cè)林木漸密，人煙稀少。
車身的顛簸似乎加劇了郭晚棠的不適。她開始不安地扭動，喉嚨里發(fā)出低嗚。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 一個婆子小心地靠近，想替她掖掖滑落的薄毯。
就在婆子的手觸碰到毯子邊緣的剎那，郭晚棠緊閉的眼睛猛然睜開！
那是一雙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卻充滿狂暴焦灼的眼睛，她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狠狠刺了一下，喉嚨里發(fā)出一聲低吼，巨大的身軀猛地從墊子上彈坐起來！
“啊！” 靠近的婆子嚇得驚叫一聲，踉蹌后退，脊背重重撞在車廂壁上。
另一名婆子也嚇得魂飛魄散：“小、小姐！是我啊！”
郭晚棠卻仿佛完全聽不見。她圓潤的臉上肌肉扭曲，目光狂亂地掃視著狹窄的車廂，最終落在緊閉的車窗和車門上，仿佛那是囚籠的柵欄。
恐懼與暴怒交織，她發(fā)出一聲更響亮的咆哮，右手猛地揮出！
“砰！”
一聲悶響，她那粗壯的手臂并未擊中任何人，而是狠狠砸在了加固過的車廂內(nèi)壁上！厚實的木板竟被她這一拳砸得向內(nèi)凹進去一塊，木屑簌簌落下。
整個馬車都隨之劇烈一晃，拉車的馬匹受驚，發(fā)出嘶鳴，車夫在外慌忙呵斥控韁。
“ 老天爺啊！” 兩個婆子縮在角落，面無人色，她們見過小姐發(fā)病，但在如此顛簸行進、無處可逃的車廂里，感受更為恐怖。
郭晚棠一擊之后，似乎更加焦躁。她雙手胡亂揮舞，抓住身下的軟墊，那結(jié)實的布料在她手中如同紙糊般“嗤啦”一聲被撕裂，填充的棉絮飛揚出來。
接著 ，她開始低吼著撕扯自已身上寬大的衣裙，力氣之大，特制的堅韌布料也被扯開線縫。
“餓……好餓……不對……跑……要跑出去……” 她口中發(fā)出斷斷續(xù)續(xù)、語義混亂的吼叫，掙扎著想要站起來，但車廂低矮，她豐腴壯碩的身軀一時未能站直，反而更顯狂亂，手腳并用，朝著車門的方向撞去！
兩名婆子早已嚇得癱軟，連尖叫都堵在喉嚨里。
就在郭晚棠的肩膀即將狠狠撞上車門的前一瞬，一直旁觀的白未晞動了。
她伸出左手，握住了郭晚棠因揮舞而伸到近前的手腕。
觸手之處，皮膚滾燙，肌肉繃緊如鐵，一股洶涌澎湃、幾乎要掙脫皮肉束縛的蠻力正從那手腕中爆發(fā)出來，試圖甩開這突如其來的鉗制。
白未晞的手指纖細，與郭晚棠粗壯的手腕對比鮮明。然而，就是這看似脆弱的手指，穩(wěn)穩(wěn)地扣住了那只瘋狂掙扎的手。
郭晚棠前沖的勢頭驟然一滯，她狂亂的目光瞬間轉(zhuǎn)移到手腕上，落到白未晞面無表情的臉上。
被束縛的感覺令她更為的惱火，她喉嚨里滾出低沉的怒吼，另一只手握拳，帶著呼嘯的風(fēng)聲，猛地朝白未晞的頭臉砸來！
白未晞沒有抬眼去看那襲來的拳頭，只是扣住郭晚棠手腕的左手，極其細微地向下一沉，一擰。
郭晚棠砸來的拳頭軌跡莫名一偏，擦著白未晞的耳側(cè)掠過，“咚”一聲重重砸在她自已方才撞凹的車廂壁上，又是一聲悶響，木板裂紋擴大。
而她整個人的重心，也因這手腕被制、出拳受導(dǎo)的一擰，不由自主地向前一個趔趄，龐大的身軀頓時失了平衡，朝車廂地面撲倒。
白未晞這時才松開手，任由郭晚棠重重摔在鋪著棉墊和碎絮的車廂地板上。同時，她右手快如閃電般在郭晚棠頸后拂過。
郭晚棠摔倒在地，發(fā)出痛苦而憤怒的悶哼，掙扎著還要爬起，但頸后那一下似乎擾亂了她的節(jié)奏，動作頓時僵滯了一瞬，眼神中的狂亂也出現(xiàn)了一絲渙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