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姐倆的談話,有一句沒一句的,斷斷續(xù)續(xù)地傳過來。
只聽二姐的聲音:“小妙沒撈到好處吧?”
隔了片刻,聽到大姐的聲音說:“看她認為什么是好處了。”
二姐說:“好處就是錢。”
大姐說:“要是錢,就好辦了,人與人交往,就不用談感情,直接用錢解決,反倒干脆痛快,就沒有感情糾葛。”
兩人聊了半天,也沒有談到小妙為啥要找大姐。
客廳里傳來水壺倒水的聲音,還有水杯端起來,喝水的聲音。
水杯又被放到茶桌上的聲音。
老夫人的房間里,隱隱地傳來新鳳霞唱《劉巧兒》的唱詞:
“巧兒我自幼許配趙家,我和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我的爹在區(qū)上已經(jīng)把親退呀,這一回我可要自已找婆家!”
老夫人喜歡聽新鳳霞唱的評劇,吐字清晰,唱腔甜美圓潤,聽著心里就舒服。
樓上,妞妞醒來,跟秋英啊呀哦嗷地拉著家常。秋英給妞妞唱歌謠,什么一只手兩只手,聽不太清。
遠處的街上,車輪碾過馬路的沙沙聲傳過來,近處,鄰居陳先生家的一撮毛哭上了,哭得撕心裂肺。
但隔了一會兒,男孩子的哭聲沒了,大概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東西。
又聽大姐的聲音傳來:“小妙也是個可憐的人——”
二姐隨即說:“你說什么,她可憐?她可憐啥,她是可恨!”
大姐說:“我說她可憐,是說她沒讀過幾天書,見識短,很容易被迷惑,定力不夠,這樣的人如果不改,難成大器——”
二姐輕聲地笑起來:“她呀,改個屁!下次到別人家里做保姆,她還這個熊樣。姐,那你咋想的?
“我可提醒你,你可千萬別原諒這兩個犢子,不詛咒他們下地獄就不錯了。”
客廳里,傳來一聲沉重的嘆息。這聲嘆息好像一艘沉重的船,在波浪里推進,負重行駛,被巨浪裹挾著,拍擊著,沉重的船幫發(fā)出的一聲嘆息。
大姐這個人,個人方面,沒說的,她很自律,她挑別人的毛病,也是希望別人改好,成為一個優(yōu)秀的人。
從大姐和二姐的只言片語里,小妙找大姐,可能是敘舊,可能是道歉,還可能希望大姐和大姐夫重修舊好。
那小妙自已呢?她整這一出,是為了啥?就為了跟大姐決裂,好好的友誼不要了,非要追求一個老頭?現(xiàn)在老頭也不要了,她要把老頭還給大姐?
世間的事兒想不通。每個人的想法都是不同的,想法不同,做的事情,也很難相同。
我翻個身,拿出手機繼續(xù)看小說。到下午三點半我才起床,到廚房做飯。
客廳里,加濕器在沙沙地響著,白霧一樣的水汽從加濕器里飄出來,在空中四散,像一朵朵白云。
大姐和二姐都不見了,客廳里沒看見兩人的身影。
客廳的一側(cè),掛著一幅古代的侍女圖,以前沒看見這幅畫。最近才掛上去的。是大姐夫畫的?
圖上兩個窈窕女子,打著宮燈,在暗夜里行走,不,天上有月,兩個女子在抬頭賞月——
大姐二姐不會是幻化到這幅畫里,變成了畫里的兩個美人吧?
我被自已的想法逗樂。
來到老夫人的房間,我想問問晚上做什么吃喝。
剛走到門口,就聽到門里老夫人的聲音說:“進來吧,我正想找你呢。”
媽呀,老夫人特別神叨,她明明耳朵背,可誰走到她門口,她都能知道。
我推開門,只見老夫人坐在床上,旁邊放著平板。她用手拍拍床鋪:“紅啊,坐下,跟大娘聊會天兒。”
啥意思?老太太不是要審我吧?
我有點忐忑,坐在床上:“大娘,聊啥呀?我該做飯去了,晚上吃啥?”
老夫人放低了音量:“你跟大娘說實話,你大姐和小妙怎么了?到底家里出啥事?我感覺這幾天,大家都神神秘秘的。”
老夫人心驚了。
我撒謊:“大娘,家里也沒啥可瞞著的,反正我是啥也沒聽著,我一天就在廚房做飯,啥也不知道。”
老夫人看著我笑:“我還沒問你啥,你就啥也不知道。你越這么說,我心里越不落地兒。”
見大娘愁眉苦臉,我說:“大娘,你要是不相信我,你問你老兒子,他肯定不會騙你——”
老夫人氣笑了:“小海生那個小癟犢子最不是物,那張嘴說得比唱的都好聽,我問他還不如問小娟。”
老夫人要生氣呀。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趕緊跑路再說:“大娘,到做飯的時間了,我去廚房忙乎,晚上做啥吃的?”
老夫人說:“他們愛吃什么,就做什么吧——”
這時候,老夫人的手機上收到一條信息。
老夫人打開手機,點開了語音,只聽一個男人的聲音清晰地傳過來。
“姥,你在家呢?我媽在嗎?我給我媽打電話,我媽不接我電話?”
老夫人回復(fù)了一條語音:“世偉,你媽剛才在屋,這會兒好像出去了。找你媽啥事?”
世偉又給老夫人發(fā)來一條語音:“姥,我媽和我爸的事情兒,你不知道嗎?”
老夫人狐疑地問:“他們啥事啊?”
老夫人隨后話鋒一變:“他們的事兒,我能不知道嗎?你找你媽就說這事啊?”
只聽世偉接著說:“姥你勸勸我媽,別生我爸的氣,跟我爸復(fù)婚吧。”
完了,世偉把一切都跟老夫人說了。
老夫人一愣,她一臉狐疑地看著我。
我聳聳肩,攤開手,我啥也不知道。
老夫人繼續(xù)試探世偉:“你爸和你媽咋離的婚的呢?這里面的事你媽沒跟我細說,你跟姥姥說說,姥姥好勸你媽。”
世偉不知道老夫人是計:“姥,我媽家里不是雇個小保姆嘛,那個小保姆挺會來事兒的,后來不知道咋整的,跟我爸動手動腳,我媽就不容我爸!
“姥,可別提了,我媽太狠心,不容我爸解釋,把家里的房子賣了,把我爸的畫全都收走。我爸要開畫展,都沒畫了。那是我爸一輩子的心血!”
老夫人氣得臉色鐵青:“真離婚了?你媽真跟你爸辦理了離婚手續(xù)?”
世偉說:“姥哇,我能說假話騙你嗎?離婚證我爸都給我看了,我爸現(xiàn)在病倒,沒有人在旁邊端湯端水,我爸70多歲的人了,這不是要了他的命嗎?”
老夫人問:“那個小妙呢?”
世偉說:“姥姥,我現(xiàn)在公司走不開,家里一攤子事,媳婦又懷孕了,我真是分身乏術(shù),給我媽打那么多次的電話,她也不接,這是躲我呢!
“姥,你勸勸我媽,跟我爸復(fù)婚,我爸一個人在大連病著,我又去不了,我媽都多大歲數(shù)了,還離婚?讓我們小輩跟他們學(xué)什么?
“姥姥,這事兒我也沒敢和媳婦說,讓人家上海人笑話咱東北人沒正事兒,老了老了,不好好地過日子,玩上離婚了!”
老夫人說:“我明白了,你放心在上海上班,公司要緊,其他的交給姥姥,姥姥肯定說服你媽。”
我的媽呀,事情鬧大了,我趕緊撤到廚房,消停地做菜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