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易將房門輕輕掩上后,迅速進入了侍從的角色。
他先是將屋內幾個暖爐撥弄得旺了些,確保炭火充足,可以驅散冬日的寒意。
隨后,他倒了一杯熱茶,雙手奉給閉目端坐的光頭,低聲道:
“委員長,請用茶,暖暖身子。”
光頭接過茶杯,指尖觸及溫熱的瓷壁,卻沒有喝。
他只是將杯子握在手中,雙眼依舊閉著,眉頭微鎖,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對周遭的一切動靜都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與審視。
林易也不多言,轉身去臉盆架旁,用熱水浸濕毛巾,擰干,走回光頭身側:
“委員長,擦把臉吧,能舒服些。”
這一次,光頭睜開了眼,目光銳利地看了林易一眼,似乎想從他沉靜無波的臉上讀出些什么,但最終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林易細致地為光頭擦拭了臉頰和雙手,毛巾拂過其略顯疲憊的眉眼和緊抿的嘴角。
趁此難得的接近機會,他打量著這位只在書上見過的歷史人物。
離得近了,林易覺得他也就和一般的老頭沒什么兩樣,尤其是現在暫時失勢。
整個過程,光頭身體微微僵硬,但并未抗拒。
只是,他那深思的目光偶爾會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顯然心思早已飛到了更復雜的局勢權衡之中。
擦完臉,毛巾還未放回,房門便被輕輕叩響。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光頭眼中未見絲毫緊張。
顯然,通過剛才與張漢卿的短暫交談,他已經大致判明了自己的處境并不會特別危險。
“進來。”光頭沉聲道。
門開了,一名穿著白大褂、提著醫藥箱的中年男子走了進來。
男子戴著眼鏡,面容平和,對著光頭微微躬身:
“委員長,張司令派我來為您檢查一下身體,順便處理外傷。”
光頭“嗯”了一聲,算是許可,目光打量著來者。
醫生走上前,打開藥箱,動作麻利地開始為光頭檢查。
他先測了脈搏、血壓,又仔細查看了光頭身上在逃離和被捕過程中產生的磕碰淤青,以及腳踝的扭傷。
處理外傷時,他手法專業,消毒、上藥、包扎一氣呵成。
在為扭傷的腳踝敷上藥膏并做簡單固定時,他的手指穩定而有力,顯得很熟練。
林易垂手立在稍遠處,目光低垂,將這醫生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收入眼底。
他注意到,醫生的虎口有著厚厚的老繭,這顯然不會是拿手術刀留下的痕跡。
而且,醫生在詢問光頭身體狀況時,語氣雖然恭敬。
但眼神卻幾次快速掃過光頭的身上,并非純粹醫者的關注。
這不是普通的軍醫,至少,不完全是。
林易心中有了判斷,此人很可能是東北軍中懂醫術的情報人員,兼具監視任務。
處理完傷口后,醫生又仔細向林易交代了一些護理注意事項。
比如按時換藥、注意保暖、觀察是否有發熱等,他的言辭懇切,滴水不漏。
隨后,他便收拾好東西,再次躬身,退出了房間。
房間里重歸寂靜,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噼啪聲,以及院外隱約傳來的規律的巡邏腳步聲。
光頭靠在椅背上,再次閉上眼睛,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呼吸似乎比剛才稍稍平緩了一些。
林易走到門邊,側耳傾聽片刻,確認門外守衛沒有異常動靜。
然后,他轉過身,對光頭低聲道:
“委員長,您先休息,我全面檢查一遍房間。”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確保只有兩人能聽見。
光頭依舊閉著眼,只是幾不可察地頷首。
得到了首肯,林易立刻行動起來。
他利用軍情處所學的反竊聽技巧,從門口開始,沿著墻壁,用目光和手指頭那極其輕柔的觸感,一寸一寸地檢查過去。
他敲擊墻壁聽聲音,檢查家具的背面和底部,挪動花瓶、臺燈等擺設查看,動作輕巧而迅速,盡量避免發出不必要的聲響。
當他檢查到房間中央的吊燈時,目光凝住了。
這是一個老式的帶有玻璃燈罩的歐式吊燈,也是放置監聽器的重災區。
吊燈的結構可以很好地遮蓋住小巧的竊聽器,電線則正好可以為竊聽器供電。
林易搬過椅子,踩上去,小心翼翼地托起燈罩,手指在內壁邊緣仔細摸索著。
很快,他的指尖觸碰到一個巧妙附在燈罩內側陰影處的冰冷金屬物體——
一個簡易的竊聽裝置,導線沿著燈架內部延伸,不知通向何處。
林易眼神一凜,但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他沒有試圖拆除,甚至連觸碰那裝置的動作都極其輕微。
林易只是確認了它的存在和大概構造,便小心地將燈罩恢復原狀,仿佛只是拂去了上面一點灰塵。
接下來,他的檢查更加仔細,也更加印證了他的推測。
在厚重的窗簾褶皺隱蔽處,
在床頭靠板的縫隙里,
甚至在桌子下方一個極其刁鉆的角度,
他又陸續發現了另外三個隱蔽性極高的竊聽器。
這些裝置布置得相當專業,覆蓋了房間內大部分可能進行談話的區域。
唯一干凈的地方,是那個帶著簡陋抽水馬桶和洗臉池的狹小洗手間。
那里除了必要的管道,幾乎空無一物。
而且衛生間墻壁也薄,估計是竊聽者認為不適宜安裝,或者覺得重要的談話不會在那里進行。
檢查完畢,林易跳下椅子,將其挪回原位,不留痕跡。
他走到光頭身邊,光頭不知何時已微微睜開了眼睛,正看著他。
林易俯身,湊到光頭耳邊,用只有氣聲才能傳達的音量,快速而清晰地說道:
“委員長,房間已被全面監聽,他們很專業。
吊燈、窗簾、床頭、桌下,共發現四個位置裝有竊聽器。
只有洗手間暫時未發現,那里是安全的。”
光頭聽完,眼中寒光一閃而過。
他微微吸了一口氣,什么也沒說,只是重新閉上了眼睛。
光頭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擊了兩下,像是某種無意識的動作,又像是某種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思慮節奏。
就在林易要退到一旁時,光頭突然開口:
“扶我去洗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