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頭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林易立刻會意,應了一聲“是”,便上前攙扶起他,小心避開扭傷的腳踝,慢慢挪向房間內側那個狹小的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是老式的木門,合頁有些銹澀,推開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兩人進去后,林易反手將門關嚴,又示意光頭扶穩洗臉池的邊緣。
他自己則擰開了洗臉池上方的水龍頭。
“嘩——”
略顯刺耳的水流聲頓時充斥了這個狹小的空間,敲擊在白瓷池壁上,形成持續不斷的嘈雜背景音。
林易貼近光頭耳邊,在嘩嘩的水聲中壓低嗓音道:
“委員長,這里相對安全,可以說話了。”
狹小的洗手間里燈光昏暗,只有頭頂一只小小的燈泡。
兩人擠在洗臉池前,鏡子里映出他們貼近的身影。
光頭借著鏡子,審視著身后林易的表情,目光銳利如刀。
他沉默了大約兩三秒,才緩緩開口:
“你……為何會出現在驪山?”
果然。
林易心中了然,多疑的光頭并未完全相信他“恰好路過”的說辭。
甚至,光頭可能認為他的出現過于巧合,本身就是這次陰謀的一部分。
他必須給出一個邏輯嚴密且經得起推敲的解釋。
他微微垂首,避開鏡中那雙審視的眼睛,語氣恭敬而清晰,確保每個字都能在流水聲中準確地傳入對方耳中:
“回稟委員長,卑職此番前來西安,是奉命秘密調查。
約半月前,西安站傳回密電,稱東北軍內部似有異常調動與串聯,情緒不穩,但對方保密極嚴,具體謀劃何事,始終難以探明。
戴處長與徐顧問研判后,認為事關重大,不可不察,特派卑職帶一小隊精銳潛入西安,相機查探。”
他略微停頓,似乎在回憶細節,也為了讓對方消化信息。
“卑職等人抵陜后,多方設法,始終難獲關鍵情報。
直至今日……不,應是昨日傍晚,卑職冒險潛入新城黃樓,東北軍總部所在,竊得數份密議紀要。
方知他們竟膽大包天,密謀對委員長不利!”
林易的聲音適時帶上一絲后怕與震驚,仿佛仍心有余悸。
“情報到手,卑職本欲立即設法送出。
但隨即發現全城戒嚴在即,各處通道已被暗中封鎖,電臺訊號也受到強力干擾。
時間緊迫,情報已無法按常規渠道遞出。
卑職想到委員長駐蹕華清池,距城不過數十里,或可冒險一試,當面示警,或能挽回危局。
于是趁亂出城,抄小路趕往驪山。”
他抬起頭,眼神坦蕩地迎向鏡中光頭的目光審視。
“卑職趕到時,五間廳方向已然槍聲大作,亂成一團。
眼見事不可為,又聞搜山之聲迫近,只得先隱匿于后山樹叢之中,暫避鋒芒。
未曾想,竟恰好遇見委員長脫險至此。
此乃天佑委員長,亦是卑職職責所在,不敢居功。”
這番說辭,半真半假,虛實結合。
他將來自后世的預見說成是探查得知,將主動尋找歸于冒險示警。
將自己從先知者巧妙轉變為盡忠職守、臨機決斷的特工人員。
這個說法,既解釋了出現的合理性,又凸顯了忠誠與機敏。
光頭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閉了閉眼,似乎在思考這番話里的每一個字。
水聲嘩嘩,時間仿佛過得很慢。
終于,他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眼神中的凌厲審視稍稍淡化,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開口,語氣稍稍有些激動,顯然對今天的遭遇心存芥蒂:
“這樣大的事情,我竟然沒有得到任何人的稟報,可見手下的特務機構都是些酒囊飯袋。
不過,雨農和世錚能派你來,倒算是下了一步不差的棋。
我聽孝鎮說,你是軍情處數一數二的反諜高手。”
光頭的聲音在水流聲中顯得有些飄忽。
林易知道,孝鎮就是剛才扶著光頭出逃的衛士。
按原本的歷史,此人在最危險時引開敵人,又在光頭低谷時不離不棄,一直陪伴左右,直到脫困。
只是,現在這個劇本被林易頂替了。
林易心神恍惚間,光頭的目光依舊盯著鏡中他低垂的側臉:
“雨農用人,向來苛刻。
年紀輕輕,能在他手下擔任少校副科長。
年輕人,你不簡單吶,是黃埔哪一期的?跟的哪位教官?”
問題來了。
林易心神一凝,知道這是光頭盤根問底的開始,也是試探的一部分。
他保持著微微躬身的姿態,語速平穩:
“有負委員長期望,卑職并非黃埔嫡系出身。
我就讀于日本陸軍士官學校,是第47期中華隊畢業生。
畢業后,我托了父親舊友徐世錚顧問的關系進入軍事情報處,一直在戴處長麾下效力,專司反諜。”
他刻意將自己的過往履歷細節都說了出來,以此來打消光頭的疑心。
“哦?不是黃埔生……”
光頭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但鏡中的眼神似乎更專注了些:
“你說,是通過徐顧問的關系進了軍情處,那你家里人是做什么的?為什么會讓你走這條路?”
幸好,他的家庭背景在光頭的視角看來,屬于鐵打的基本盤。
“家父林耀榮,在江浙一帶經營紡織工廠,也做些棉紗、生絲的外貿生意,薄有家資。
因是紹興同鄉,早年與果夫先生、立夫先生亦有商業往來。
家父常教導,國難之際,實業之外,亦當盡國民本分。
卑職不肖,于經濟之道毫無天分,唯對這情報諜戰之事有些興趣。
又蒙徐、戴兩位長官不棄,便入了此行,也算另辟蹊徑,報效國家。”
“林耀榮……紹興林家……”
光頭低聲咀嚼著這個名字,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雙總是透著冷厲和審視的眼睛里,銳利的光芒似乎軟化了一絲絲。
“可是那個號稱江南紡織大王的林耀榮?”
“正是家父。”
光頭確實聽過這個名字,不僅在二陳偶爾提及的江浙財團人脈中,更因為“紹興”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