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里,老夫人沉吟著,繼續說:“鳳子,很多事,我都沒跟你說。當年,方平來咱家跟我哭了,說他們家的親戚那晚就住在那個旅店,說旅店里有空屋子。
“但是,他選擇原諒你。你明白嗎,他說他原諒你,不是相信你!”
大姐一下子從沙發上站起來:“好哇,他竟然懷疑我!他真不是個東西!”
二姐,許夫人,都向大姐看去。
我也偷偷地向大姐看去。大姐剛才不是說,旅館那夜沒有空房間嗎?怎么又有空房間?
大姐氣呼呼地說:“不都是因為窮嗎?當年,小韓家里賊窮,就想留下點旅差費,我們就商量住在一個房間。
“當時也確實就一個空房間,是我們住下之后,有人退宿走了,才空出一個房間,媽,你還不相信我?”
老夫人說:“我相信你,可方平憑啥相信你?可他原諒了你,繼續跟你過日子。
“后來他畫畫出名,名氣越來越大,人家學歷也高,大學聘請他去教課,他沒把你甩了吧?他帶你去大城市住了吧?”
大姐沒說話,她手里把玩著鑷子,但沒有再用鑷子夾核桃。
眾人也都不說話,默默地看著老夫人。
老夫人說:“他在大學教課那么多年,遇到的漂亮學生有的是,他干過出格的事兒嗎?”
大姐不說話。
許先生說:“我大姐夫其實人品不錯——”
大姐歪頭看向許先生。許先生急忙閉嘴。
老夫人又說:“那么多漂亮的城里姑娘,方平都沒動心,怎么就對家里的一個農村來的小保姆,動心了呢?”
二姐嘟囔一句:“日久生情唄——”
老夫人嚴厲的目光看向二姐,二姐后面的話不敢說了。
許夫人一直沒說話。
老夫人又說:“鳳子,你這輩子也有個缺點,就是太好強,太要臉,太霸道!”
大姐不說話,默默地喝著茶水。
老夫人說:“小妙這件事,你也有責任。當初,小妙是在咱家做保姆,我就不待見她,歘尖賣快的,哪有小紅和小平實惠?”
還是老夫人睿智,一眼看穿萬年,蘇平和我,都不會窺覷雇主的感情。我們只工作,不談情說愛,那才是職業素養。
老夫人回頭,看了許夫人一眼:“你看看小娟,不蔫聲兒不蔫語兒的,就看出小妙不是個省油的燈,干脆利落地把她辭退。”
大姐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紅。
老夫人說:“鳳子,是你覺得小妙不錯,又尖又靈,你把小妙帶去大連,你把小妙帶到方平身邊,真要是出了事兒,你也要負責的。”
客廳里傳來啜泣聲,是大姐的哭聲嗎?
老夫人放緩了語氣:“退一萬步說,就算他真的犯錯誤,你們也離婚了,可他現在一個人病倒在大連,你不管他?就算感情都沒有,我們還得報恩吧?”
大姐帶著哭音說:“我一輩子賣給他得了吧?”
老夫人不急也不惱,依然平和地說:“想當年你爸住院,你大哥在外地趕不回來,你老弟蹲笆籬子呢,是方平背著你爸,在地區醫院樓上樓下地跑。”
大姐用手背抹去眼淚,不快地說:“媽,你就別說了,你說出大天來,我也不能原諒他!”
老夫人扭頭沖著許先生:“海生啊,明天一早你出一趟車,到大連把方平接回來,不能讓他在大連病著,沒人照顧啊。”
許先生為難地看著老夫人,又看向大姐:“媽,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
大姐忽然站起來,離開沙發,轉身向客房走去。
二姐低聲地說:“老弟,媽說的話也有道理啊。”
許先生剛要說話,只見客房的門開了,大姐拉著行李箱,身上披著駝色的羊絨大衣,徑直向門外走。
許夫人驚呼:“大姐,你干嘛去,這么晚了?”
二姐也急忙起身,攔住大姐:“大姐,媽說這些也是為你好,你要去哪?”
大姐說:“別管我,我死不了!”
大姐拉著皮箱往門外走。
許先生看到老夫人大馬金刀地坐在沙發上,紋絲不動,穩如泰山。他也坐著不動,抱著妞妞。
老夫人看到大姐提著皮箱已經出門,就催促她老兒子:“趕緊的,你還拿穩呢?趕緊去送大姐——”
許先生困惑地問:“媽,送我大姐去哪?”
老夫人說:“能去哪?送你二姐家。”
許先生忙中出錯,急忙把妞妞放到老夫人的懷里,就往外面走。
一直在地下室臺階上站著的秋英,忽然扔掉手里的一盆衣服,一個箭步竄出來,緊走慢走,走到沙發跟前,從老夫人手里接過妞妞:“大娘,妞妞給我吧,我抱著妞妞。”
這時候,大姐二姐,許夫人,許先生,都已經離開客廳,去了院子里。
過了一會兒,二姐回來,進屋就在玄關穿衣服,穿鞋。
二姐說:“媽,我領大姐去我家了。”
老夫人說:“梅子,你跟媽可是一條心,你趁機勸勸你大姐。”
二姐低聲地說:“媽,我懂,我盡量去勸。”
二姐穿好衣服,急匆匆地出去了。
又過了一會兒,許夫人和許先生推門進了客廳。
老夫人看著許先生,不高興地問:“你咋沒去送你大姐呢?”
許先生說:“外面正好過來一輛出租車,大姐不用我送。”
老夫人沒再說話,一點點地用牙齒咬核桃仁吃。那是大姐剛才用鑷子夾開的核桃。
許夫人看到秋英還抱著妞妞站在一旁,驚訝地說:“妞妞這晚上咋沒困呢,咱們領她上樓洗洗睡吧。”
許夫人帶著秋英和妞妞,上樓去了。
這一個晚上,許夫人基本沒說話,沒得罪婆婆,也沒得罪大姑姐。算是平穩著陸。
我換上大衣要回家。
許先生坐在沙發上,有點抱怨地說:“媽,你剛才說我大姐那些話,有點狠了,給我大姐都說哭了。”
老夫人嘆口氣:“良藥苦口啊。你也上樓早點睡吧,明天還得早起呢。”
許先生不解地問:“明天過節,都放假,早起干嘛呀?好容易有個機會,睡個懶覺。”
老夫人鄭重地說:“剛才不告訴你了嗎?明天出一趟車,把你大姐夫接回來!”
許先生吃驚地說:“媽,我大姐都跟他離婚了,咱還接人家干啥?”
老夫人說:“你大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我剛才說的那些話,你都忘到腦后了?你大姐夫是對咱家有恩的人。
“就算你大姐跟他離婚,他現在一個人在大連病著,身邊沒人照顧,你不接他回來?就是兩旁世人,也不能看著不管呢!”
許先生連忙說:“行,行,那我明天去接!”
老夫人說:“再給世偉打個電話,讓他放心,說你明天去接他爸,別讓他來回跑了。”
許先生嘆口氣:“行,媽,我聽你的。其實,我也不希望大姐和大姐夫離婚,大姐夫確實對咱家挺好的,智博的命也是大姐夫幫忙的。
“可是,把大姐夫接回來,那我大姐咋整啊?她要是不回來呢?”
老夫人淡淡地說:“這個你不用管,你就負責把你大姐夫接回來就行。”
許先生點點頭:“行啊,就這么辦吧,媽,你也休息吧,說了一晚上的話,累不累呀?”
老夫人說:“我累點算個啥,你大姐和大姐夫不分家,才是重要的。好像離婚了,她把所有財產都捏到手里,她就贏了。那有啥用啊?
“咱家還缺錢嗎?你大姐也一樣,窮得就剩錢了。人要是沒有感情,手里攥著多少錢,都是窮光蛋!”
老夫人這句話,震得我腦門兒有點嗡嗡響。
許先生沒再說話,往地下室去,不知道去拿什么。可走到樓梯上,就傳來叮叮咣咣的一陣響。
真應了二姐說的話,她老弟走路,一路走,一路放麻雷子。
只聽許先生氣呼呼地說:“紅姐,你咋回事兒啊?洗完衣服就堆在臺階上,專門留著絆我的?”
我差點氣笑了,想起秋英剛才著急抱妞妞,把一盆衣服扔在樓梯上的。這跟我有啥關系?
我穿上大衣,往外走時,看到老夫人默默地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皺紋好像更深了。
她一個人留在客廳,靜靜地扒著核桃仁,卻沒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