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盈心里有些慌,拉了拉沈青魚的手,“你有沒有聽到哭聲?”
沈青魚道:“有哭聲嗎?”
他沒有聽到。
喬盈再看向執劍與土匪亡魂打斗的燕硯池,他只專心于廝殺,顯然也沒有注意到隱隱約約傳來的哭聲。
若有所感之后,喬盈抬起臉,一滴黑色的水珠恰好滴入她的眼里,下意識的閉上眼時已經來不及,她捂著眼睛,頭暈眼花。
沈青魚扶住她,“盈盈。”
喬盈睜開眼,空洞的眼里卻沒有他的影子。
漆黑的眼珠里,時空倒轉,浮現出來的是另一個人的視角眼前所見的一切。
“表兄,我不想去游湖,我怕水。”
十來歲的男孩態度冷漠,“你可是我的未婚妻,膽子這么小怎么行?我就是要去游湖,你要是不想去的話,那就別跟著我好了。”
男孩轉過身,不留任何情面的離開。
她看著男孩的背影,攥緊了裙角,鼓起勇氣跟了上去。
喬盈再一閉眼,睜開之時,眼前的畫面又有了變化。
她小小的手撫摸上寺廟古樸的墻壁。
“這里是哪里,我為什么會在這里?”
“哥哥,表兄!”
她提起裙擺,跌跌撞撞的跑出去,卻像是遇到鬼打墻一般,在要跨出寺廟大門的剎那,又被一股無形的空氣墻給擋了回來。
如此往復,直到最后她沒了力氣,只能蜷縮在角落里,抱著自已無助的哭泣。
“哥哥,表兄,你們快來找我,我好想回家。”
喬盈眼眸干澀,眸光顫動。
畫面又有了變化。
她蹲在菜地旁邊,拔出雜草的手不再是孩童時的短小可愛,而是成年女孩的纖細修長,她在自言自語。
“我可真厲害,小鳥帶回來的種子,我都可以種出這么大的菜園。”
她視線往上,見到了灰蒙蒙的天空。
“要下雨了,希望大家都能早點回家,不要有人來廟里避雨,我害怕陌生人,不想和陌生人打交道。”
“小鳥都能及時飛回巢里。”
“小螞蟻的家不要被水淹了。”
“廂房前的桂花樹要是能開的久一些就好了。”
她大約是習慣了與自已說話,一張嘴就沒有停過。
可是下雨了,所有的鳥獸都回了家,她又只剩下了自已。
她蹲坐在屋檐下,一雙手捧起了一把濕土,捏出了個人形。
“為什么大家都還沒有來找我回家呢?”
“哥哥不記得我了嗎?”
“表兄也不記得我了嗎?”
“娘說等我十六歲,就要出嫁了,我現在長大了,表兄不著急來娶我嗎?”
她把捏好的泥人放在地上,與其他泥人擺放在一起。
成雙成對的泥人,各自有著歸屬。
小孩模樣的泥人,手牽著手。
大人模樣的泥人,互相依偎。
還有年老模樣的泥人,他們攙扶在一起,一定是白頭到老的恩愛夫妻。
她視線往下,枕在膝蓋上,手指輕戳小小的泥人,又喃喃自語:
“大家什么時候來接我回家呢?我的婚期該到了呀。”
當劍光劃破黑泥所鑄成的屏障,“嘩啦啦”的動靜猛然間打破了漆黑的夜色,破舊的佛像成了分崩離析的塵土,躲藏在后面的人影終于浮現人前。
燕硯池手持伏魔劍,劍尖直指披頭散發的人影。
劍風拂開了那漆黑而拖地的長發,女孩蒼白哭泣的容顏驟然暴露在雷光之下,眼眶通紅,淚水蜿蜒而下,在下巴尖凝成水珠滾落。
燕硯池神情更加緊繃。
果然,傳聞里不假,這里有女鬼用著美色蠱惑人心,好吞噬他人精魄。
看她如此惺惺作態,道行肯定不淺。
他冷聲道:“妖孽,該誅。”
“等等——”喬盈突然沖了出來,把那披頭散發的女孩擋在了身后,“道長,劍下留人……不對,是劍下留鬼。”
燕硯池眉間一皺,看向那邊的青衣少年。
沈青魚只微微一笑,指尖漫不經心地撫著盲杖,神色里頗為無奈,卻分明是縱容喬盈的態度,并不打算多管。
但燕硯池可以肯定,如果自已對喬盈動了手,沈青魚就絕對不會現在這副懶得多管閑事的模樣。
燕硯池語氣不善,“你攔著我斬妖除魔,你們是一伙的?”
喬盈也不是沒有見過以斬妖除魔為已任的人,比如薛鶴汀,他也以匡扶正道畢生信條,但與眼前的這位道長相比,薛鶴汀顯然更懂得變通。
喬盈道:“我之前與她并不相識,只是道長要斬妖除魔,肯定斬的也是奸惡之徒吧,這位姑娘被困在這里數年,并沒有做過壞事。”
“妖邪便是妖邪,哪有什么無辜之輩?”燕硯池只認死理,“讓開,否則我便把你當成是她的同伙。”
沈青魚一聲輕笑。
燕硯池握劍的手更緊。
喬盈能感覺到衣角被拉了拉,她回過頭。
縮著身子的女孩長發如瀑,素白的手指抓著喬盈的一抹裙角,淚光盈盈的眼眸怯生生的看著她。
喬盈前所未有的生出了保護欲,她的神色堅定了許多,“道長,她就算是異類,也絕不是你口中的妖邪。”
燕硯池道:“你憑何如此肯定?”
喬盈說道:“就憑她可以種出那么漂亮的一塊菜地!”
燕硯池:“……”
周遭忽而都是一片寂靜。
“她不是惡鬼,不要殺她!”
“是啊,是啊,她待在廟里十年,從來都沒有做過壞事!”
寺廟門口的兩頭石獅子竟然活了過來,它們也畏懼大名鼎鼎的燕硯池,卻還是鼓起勇氣站了出來。
喬盈總覺得這兩道聲音有些熟悉。
如果她的記憶沒有被刷新的話,一定就能聽出來,這是當初在房間外說想綁架她的聲音。
燕硯池道:“山下分明有人說這里有女鬼勾魂,我也確實是見到了被勾去心神的書生。”
左邊的石獅子說道:“那個書生雨夜里誤入寺廟,是她好心的送了吃的給他,結果書生一見鐘情,非要娶她,我們才把書生趕了出去!”
右邊的石獅子說道:“他愛而不得,所以失魂落魄,與她可沒有關系!”
燕硯池如鯁在喉,再看向縮在地上的人。
她渾身發抖,離喬盈更近,抓著她的裙角,躲在了她的身后。
燕硯池又道:“這些土匪的亡魂……”
他話沒說完,就被石獅子打斷了。
“當初大師犯了殺戒,殺了這些土匪,卻也無力再超度他們的亡魂,只能把他們的亡魂鎮壓于此,不讓他們有機會出去害人。”
“自從大師的神魂也消散后,就沒人能鎮得住這些亡魂了,是她恰好出現,以自身的魂魄為陣眼,才不至于讓這些亡魂有逃出廣恩寺的機會。”
“如果不是你喊打喊殺,嚇壞了她,讓廟里的陣法失去控制,這些亡魂也不會跑出來!”
說來說去,就是他的錯。
燕硯池板著臉,說道:“這位姑娘被困在山中多日,難道不是她的手筆?你們還想說她不想害人嗎?”
石獅子急得跳腳。
“她不想害人!”
“她只是十年來沒見過什么人!”
“她更是從來沒有見過同齡的姑娘!”
“她太好奇了!”
“她忍不住窺視,忍不住學習!”
“是因為她想交朋友!”
燕硯池再看向那個努力把自已縮到最小的女孩。
她還蹲在地上,不敢露臉,緊緊的抓著喬盈的衣角不放手,只是從她的身體顫動,以及偶爾傳出來的吸氣聲,能感覺到她還在哭泣。
燕硯池梗著脖子,道:“你們與她是同伙,你們的話又有幾分可信?”
喬盈說道:“我相信她不想害人。”
燕硯池:“你根本不了解妖邪,被它們迷惑——”
“我是不了解你說的妖邪,但我還算了解沈青魚。”喬盈往旁邊看過去,語氣耐人尋味,“如果這位姑娘真的想要對我們圖謀不軌,我猜這里一定會被他夷為平地。”
燕硯池神情微頓,同樣看向了沈青魚。
沈青魚純真無辜的露出一抹笑容,溫和友善,最是平易近人。
但燕硯池與他交過一次手,他能感覺出來,沈青魚很危險。
喬盈磨了磨牙,“所以,我不知道究竟在這個廟里循環了多少次的事情,歸根究底,是他有意放任自流而為之。”
沈青魚唇角動了動,扯不出那春風和煦般的笑容了。
喬盈還不知道這幾天來,他借著她記憶不斷刷新的機制,做了多少占便宜的事。
她咬牙切齒,“沈青魚,等會再找你算賬。”
沈青魚神色里那點狡黠與從容盡數褪得干凈,喉結輕輕滾動,最后只能心虛的微微偏臉,避過喬盈的目光。
他這么大的一個煞神,竟是頭一次流露出了幾分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