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環所帶來的兩萬精兵就駐扎在城南的漢江邊上,這一天不僅有三軍操演,還有凈慈庵的神尼展示神通,關鍵還向普通百姓開放觀摩,這種熱鬧可不多見,所以天還沒亮,城里城外,附近十里八鄉的老百姓都趕往城南的軍營,部份距離遠的,甚至前一天晚上就提前趕來附近露宿了,反正大夏天的,也不用擔心著涼,就是蚊子多一點,倒還能忍受。
所以,當太陽升起來時,城南的軍營外已經是人山人海,幸好軍營附近地勢開闊,否則定然容不下這么多人。
只見漢江邊上的一片灘涂,已經將雜草都清理干凈了,搭起一座丈許高的法壇,下面堆滿了柴火,據說凈慈庵的覺慧神尼將會在這座法壇上展示神通,所以大家都滿懷期待。
早上八時許,鄖陽府的所有軍政要員都到場了,在五省總督賈環的主持下,軍演正式開始,一上來就是一場重頭戲——射擊表演。
火器在冷兵器戰主導的時代,可是妥妥的先進武器,特別是新式的燧發槍,目前只裝備了京營和部份邊軍,內陸的地方衛所大多還在沿用火繩槍,甚至是更老式的火銃,所以別說老百姓了,就是地方衛所的軍官也沒摸過燧發槍。
當一支百人方陣的燧發槍隊出現在場中,并以一波猛烈的火力輸出,將百米開外的幾十只倭瓜打爆時,傾刻引爆了全場,歡呼驚嘆聲震耳欲聾。
緊接著是弓箭手、長槍兵、刀盾手方陣的協同作戰操練,但見箭如雨,槍如林,盾如墻,刀光漫卷天際,那千軍萬馬向前推進的壓迫感實在太震撼了,別說普通百姓,就連都指揮使萬慶豐,都指揮同知郭斌等高級軍官都心頭凜然。
白蓮教首李修緣此刻也在場,以府衙捕頭劉七的身份,率領三班衙役維護現場秩序,此時目睹三軍此等可怕的威勢,眉頭不禁突突亂跳,心底陣陣發寒。
“難怪賈環此子能橫掃陜西各路義軍,這支精兵的戰力比地方衛所的軍隊強得不是一星半點,太可怕了!”
李修緣越看越是后怕,慶幸自己那天沒有貿然干掉賈環,面對這樣一支精銳之師,即便自己控制了城防,據城而守,恐怕也抵擋不住啊,還好,如今賈環已經入套,染上了福壽膏的癮。
一想到賈環D癮發作,痛哭流涕地跪在自己面前求藥時,李修緣便心中得意之極,很快,這支戰力強橫的威武之師就是自己的囊中之物了,有了此等助力,自己即便不能占領全國,拿下長江以南的半璧江山應該不難。
李修緣正浮想聯翩時,多兵種聯合操練結束了,最后是騎兵表演,先是輕騎兵,然后是重甲鐵騎,場面一場比一場震憾,在場的百姓和官員都大飽眼福,也大受震撼。
賈環麾下這支精兵不僅裝備精良,還歷經戰場的磨礪,精氣神早已脫胎換骨了,戰力絕非地方衛所軍可比,所以把李修緣和唐賽兒都看得心驚膽顫的,虧得賈環沒讓火炮營上場,否則那場面更是毀天滅地的。
當烈日將近升到中天時,軍隊操練終于結束了,接下來輪到萬眾期待的神尼展示神通了。
這種表演,唐賽兒已經進行過很多次,平時也進行了無數次排練,所以十分之嫻熟,正好她也想在軍中樹立起自己神尼佛母的高大形象,因此準備得十分充分。
只見她手持拂塵,袍帶飄飄,在十數名弟子的簇擁之下,氣定神閑地繞場一周,口中念念有詞,然后又繞法壇一周,將“圣水”撒在八個方向,這才從容登上法壇,待兩名弟子將一張毯子平鋪在法壇上,她便寶相莊嚴地盤膝坐下,開始作法念經!
在場的看客們都屏息靜氣,有一部份虔誠的信徒甚至直接跪倒,滿眼崇拜地默念阿彌托佛。
賈環神色平靜地坐在看臺的主位上,旁邊是賈雨村和一眾地方官員,身后便是軍營,四周都有披堅執銳的親兵把守著。
這種安排很正常,畢竟現場人山人海,魚龍混雜,其中難保沒有幾個刁民,肯定要做足安保措施的。
這時,法壇上的唐賽兒終于作完法了,四周的女弟子陸續走下法壇,然后下面便開始點火,火勢很快就燒了起來,熊熊火舌不斷竄高,慢慢燒到了唐賽兒的屁股下方。
“啊!”現場驚呼陣陣,有人贊嘆,有人捂著眼睛不敢看,有人則高聲念著佛。
隨著火勢越來越大,整座法壇都著火了,那熱力數丈外都能感受到,而法壇上的唐賽兒卻依舊氣定神閑,寶相莊嚴,她身下的毯子和衣物都毫發無損。
“嘖嘖,真乃神跡也!”
“阿彌陀佛,覺慧師太果真是神尼,佛母轉世,法力無力!”
“無生老母,真空家鄉,憐我世人,救苦救難,阿彌陀佛。”
在此起彼伏的贊嘆聲和念佛聲中,現場的百姓呼啦啦地跪倒了九成九,一個個雙手合十,滿是敬畏地念叨道“神尼”和“佛母”什么的,場面十分之震憾,就連三軍將士也有動容跪拜者。
賈環皺了皺劍眉,暗暗感慨開展科學教育的重要性,這人一旦愚昧,真的很容易被部份聰明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不過唐賽兒這種伎倆確實也很高明,再加上出色的鋪墊和演技,自己要不是掌握了現代科學知識,只怕也會上當受騙。
此刻,法壇上唐賽兒得意之極,有種君臨天下,唯我獨尊的快感。
然而,咱們老祖宗還發明了一個成語叫樂極生悲,它告訴我們,人在得志的時候,千萬別得意忘形,一旦忘了形,壞事可就要來了!
賈環之所以請唐賽兒在三軍和百姓面前展示神通,可不是為了助她提高威名的,而是要當眾拆穿她的把戲,將所謂的神尼踢下神壇。
所以正在此時,突然有一隊軍士臺著幾大桶火油走出來,喊著一二三的口令,將火油全倒進火堆里,這下可不得了,那大量的火油轟的一聲便爆燃起來,火焰沖起幾層樓高,直卷向法壇上的唐賽兒。
那唐賽兒大驚失色,傾刻就被大火吞噬了,現場觀眾只以為是安排好的特別“節目”,更是發出陣陣驚嘆,念佛聲更大了,然而當大家看到本來氣定神閑地盤坐著的神尼突然驚恐地跳起來,手忙腳亂地拍打身上火焰時,大家才察覺不對勁,紛紛站起來屏息觀看。
正在維持秩序的李修緣面色大變,而看臺上一眾官員也下意識站起來,神色驚疑不定,唯獨賈環還氣定神閑地坐著喝茶。
“不好!”李修緣暗叫不妙,已經意識到不對勁了,眼神惡毒地盯著賈環,一邊往后面的人群悄然退去。
此時看臺上的唐賽兒已經顧不得形象了,縱身一躍,從數米高的法壇上跳下來,下一秒,法壇便垮塌了,柴火四濺,唐賽兒連滾帶爬地逃開,不過頭發已經被燒成了雞窩狀,滿臉焦黑,身上衣物也被燒穿,露腚光腿的,比街上的乞丐還慘。
在場的百姓和官紳都不由傻了眼,這位還是神通廣大,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神尼嗎?
一時間,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指指點點,目光也從崇拜敬畏,變成了懷疑和不解。
這時,咱們的總督大人終于出場了,只見他站起來大聲斥道:“什么佛母轉生,神尼降世,都是騙人的把戲,來人,把這蠱惑人心的妖尼拿下。”
早就嚴陣以待的士兵立即沖上前,刀劍交加,將狼狽不堪的唐賽兒,還有其座下所有弟子給當眾拿下。
萬慶豐人不由傻了眼,吃吃地道:“總督大人……這是?”
賈環冷笑一聲道:“本官已經查明,這位所謂的神尼,其實是白蓮余孽,真名叫唐賽兒,借著下三濫的手段和伎倆蠱惑人心,圖謀不軌,來人呀,把萬慶豐和林進杰一干人等統統擒下。”
賈環一聲令下,在場的軍政要員全部被擒拿,當真是一網成擒。
賈雨村驚得目瞪口呆,因為賈環事先并沒有跟他這個監軍商量過,震驚地道:“環哥兒……總督大人,你這是作甚?”
賈環故作歉然道:“賈大人莫慌,萬慶豐等人均與白蓮妖孽有勾結,意欲謀反,證據確鑿,所以本官才將他們拿下,事急從權,沒來得及與監軍提前商量,還請世翁多多包涵。”
“果真如此?”賈雨村一臉的震驚,心里卻是陰沉無比,這么大的事,賈環這小子提都不提就干了,顯然沒把自己這個監軍放在眼里,真豈有此理!
其實并非賈環不想提前跟賈雨村通氣,委實是這貨有當二五仔的“光榮傳統”,而且還是庵黨,關系復雜,一旦告訴他,若是走漏了風聲,后果很嚴重,要知道整個鄖陽府的軍政要員都被腐蝕了,這些人要是狗急跳墻,鋌而走險,將很難收拾。
言歸正傳,且說賈環將在場所有軍政要員都一網打盡了,那李修緣還想遁入人群中逃跑,然而賈環怎么可能漏掉他這條大魚,早就派專人盯著他了,眼見其想逃,一隊悍卒呼啦地沖上前將他團團圍住。
“嘿嘿,李修緣,李教首是吧,這就想溜,未免太沒種了些。”范劍笑嘻嘻地走上前。
那李修緣面色陰沉無比,看來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了,獰聲罵道:“定是云裳那小賤人出賣了本座,可恨也,今日之仇,我李修緣必報,賈環你給我等著,我要你這輩子都活在惶惶不可終日之中,不死不休!”
范劍面色一沉,冷笑道:“蛤蟆打哈氣,牛皮吹大了,就憑你?我呸!”
李修緣突然詭異一笑,一扯衣袍隨手揮出,頓時揮出一圈白灰,眾軍卒一時不察,被那白灰迷了眼,頓時痛得慘叫,原來那白灰竟是生石灰。
“哈哈哈,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后會有期!”李修緣大笑一聲,突然騰空躍起數米,像蒼鷹向著熙熙攘攘的人群撲落,試圖遁入人群之中溜之大吉。
砰砰砰……
三聲清脆的槍響,李修緣的笑聲嘎然而止,傾刻從蒼鷹變成了死狗,撲通一聲摔在地上,鮮血從胸口汩汩而出,赫然三個血洞。
原來賈環深知李修緣武藝高強,所以作了兩手準備,提前埋伏了“狙擊手”控場。這些狙擊手都是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翹楚,一個個槍打得賊準,百步穿楊也不成問題,打李修緣這么大一坨還不是手到擒來的,更何況這家伙還高高地跳起來,簡直就是作死,挨狙一點也不冤。
范劍提刀走上前,踢了踢死狗般的李修緣,罵道:“還狂不狂?任你武功再高也得挨槍子,嘿嘿,還后會有期呢,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了,綁了!”
兩名悍卒立即沖上前,把還僅剩半口氣的李修緣給綁了起來,可惜那三槍打中了要害,不一會,這位白蓮教首便咽氣了,而且死不瞑目,經營了十幾年,眼看就要臨門一腳了,卻被賈環一巴掌拍死,能瞑目才怪!
且說賈環這邊將一干人等一網打盡,另一邊已經派了騎兵飛撲入城,迅速接管城防,封鎖城門,開始抄查清洗,首當其沖自然是藏污納垢的凈慈庵了。
在此先不提城中如何清洗查抄,且說賈環又命人傳令鄖陽左右衛,所有衛所官兵不準離開營地半步,否則將以謀反罪論處。
鄖陽左右衛的高級軍官都被抓了,再加上賈環在軍中的威望擺在那,又手持尚方寶劍,生殺大權在手,所以兩衛的中下層軍官均不敢反抗,乖乖執行命令,老實帶隊待在營地不出。
當那法壇的大火息滅后,賈環命人從灰燼里找出唐賽兒打坐用的那張毯子,果然毫發無損,應該是用石綿編織成的。
石綿是一種天然的防火材料,絕熱性極好,能抵擋烈火炙燒,這也是唐賽能氣定神閑地坐在火堆上方打坐的原因,但是石綿絕熱性再好也抵不住幾大桶火油往里潑,那爆發的火焰吞沒了石綿毯子,自然就燒到了上面的唐賽兒了。
賈環拿著那張石綿毯子,登上高處,對著現場的百姓去魅道:“這叫火浣布,用石綿織成,能抵擋烈火炙燒,并非什么神通。”
賈環解釋完后,又親自現場展示了一遍,無論任何人,只要使用這種火浣布,均能在火堆上毫發無傷地待上片刻。
在場的百姓這才恍然大悟,那些曾經被凈慈庵騙過錢的信徒更是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