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雨農當然不知道,林易所依仗的,并非什么神鬼莫測的手段或深不可測的底牌。
而是一個穿越者對歷史的預知。
林易只是清晰地記得,在真實歷史的時間線上,無論局勢多么復雜微妙。
張漢卿最終仍然允許了同樣身陷囹圄的戴雨農與光頭見面。
那次會面或許短暫,或許在嚴密監視下進行,但它確實發生了。
這是一段即將到來的確定未來。
林易所做的,不過是在這黑暗的絕望時刻,將這個尚未發生的未來巧妙地傳遞給了囚室中的上司,讓他穩住心神,熬過眼前最難熬的時光。
只要能達成這個目的,讓戴雨農記得林易做的事,那他就賺到了。
因為,林易沒有忘記自己卷入西安事變這場風暴的根本目的——
那就是憑借忠誠的表演取得戴雨農乃至光頭的信任,獲得進一步的重用,執掌更多國黨的力量。
所以,對于戴雨農還是光頭在被囚禁期間過著怎么樣的慘日子……
抱歉,他根本不在乎。
林易真正在乎的,只有從他們那里能得到什么。
另外,算算時間,紅黨那邊的地下情報戰線負責人應該到了。
林易那天以星火的名義給出的事變情報,應該已經引起了紅黨方面的注意。
這幾天的功夫,已經足夠地下情報戰線核實清楚相關信息了。
想必他們已經知道了“星火”不可能是靳師傅的這個消息。
但是,一個能在西安事變之前準確獲知具體時間的情報人員,其價值是不可估量的。
林易相信,紅黨那邊的領導肯定已經在心里將“星火”掛上號了。
因此,他決定,是時候趁著他們來西安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再增強一下自己的存在感了。
如果能趁此機會搭上線,那他以后向紅黨傳遞信息的聯絡渠道或許可以一并解決。
于是,他保持偽裝離開新城大樓后,找沈小曼重新進行了易容。
這一次,他扮作了黃包車夫。
易容后的林易走在西安略顯蕭瑟的街道上,面容已是一名毫不起眼的黑臉漢子模樣。
他用破舊棉襖裹著微微佝僂的身形,一舉一動都像真正的車夫般,麻木而疲累。
依據記憶中的歷史方位,林易繞過幾條暗巷,最終在距離那座不起眼卻戒備森嚴的招待所百余米外的一家茶館棚下停住腳步。
隨后,他要了碗最便宜的茶水,目光似有若無地掃向目標。
這個招待所便是紅黨代表團下榻之處。
從外表看,這不過是棟灰撲撲的二層小樓,看似尋常,但林易只觀察了片刻,心中便微微一沉。
門口站崗的雖只有兩人,卻站得如松似樁,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偶爾經過的行人。
更關鍵的是,短短一刻鐘內,便有數人進出,彼此間皆有簡短的點頭或眼神交流,那是一種熟人之間才有的默契。
確實如他所料,紅黨代表團人數不多而且相互熟識。
不同于新城大樓里那些成分復雜且各有心思的東北軍
這里鐵板一塊,外人極難混入其中。
他啜著粗茶,腦中飛快盤算。
強行接近或偽裝靠近風險極高,且無意義。
他需要的不是硬闖,而是“投石問路”,將“星火”這個名字,再次清晰地遞到案頭。
因此,他傳遞的信息必須有足夠價值,才能引起對方的持續重視。
就在這時,一個報童挎著帆布包,吆喝著當日的報紙,從街角轉了過來。
林易眼神一動,喝完最后一口茶,放下幾個銅板,起身融入街上稀疏的人流。
他不遠不近地跟著那報童走了一段,趁其走到一個相對僻靜的巷口時,快步上前。
他壓低聲線:“小孩,過來,掙錢的事干不干?”
報童警惕地看他一眼,但見是個苦力打扮的中年人,稍稍放松了些:“先生要報紙嗎?”
林易從懷中摸出疊成小塊的紙條,又掏出幾塊遠多于報價的銀元,一并遞過去:
“看到那邊那個灰樓沒有?
就是門口有站崗的那個招待所。
你過去,把這張紙交給里面任何一個能管事的人,就說是一個過路人讓送的。
辦好了,這錢都是你的。
要是有人問誰讓你送的。
你就說是個戴舊氈帽看不清臉的叔叔,給完錢就走了,別的不知道。
明白嗎?”
報童看著銀元,眼睛亮了亮,又看了看紙條和遠處的灰樓。
他小小的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終究抵不過報酬的誘惑,點了點頭,接過東西,小心地把紙條和銀元分開藏好。
“機靈點,送完就走,別多話。”
林易最后叮囑一句,便轉身迅速沒入另一條小巷,消失不見。
他并未走遠,而是繞到能觀察招待所側面的一個角落,靜靜觀望。
不多時,他看到那報童走到招待所門口,果然被衛兵攔住。
報童比劃著說著什么,衛兵接過紙條,神色嚴肅起來,轉身進了樓。報童則捏著得到的賞錢,快步跑開了。
林易送出的紙條上只有兩行字:
“蔣夫人抵陜專機抵達時,東北軍于機場扣押戴雨農,囚禁于密室。
——星火”
他的情報信息具體,時機明確,直指紅黨最關心的張漢卿和金陵方面的關系。
林易知道,這張紙條很快就會出現在紅黨的面前。
它不僅僅是一條為紅黨提供決策參考的重要情報,更是一個明確證明自身價值的信號。
接連送出兩條重要情報,想必對方會對他的價值再次有著清醒的認識。
他不能親自見到那位傳奇人物,但這個名字,必須再次烙進對方的視野。
林易拉了拉破舊的氈帽帽檐,轉身離開,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
接下來,就是等待水面漾開的漣漪。
還有,就是思考如何讓這漣漪,最終能連接到他自己真正想要構筑的隱秘橋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