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文遠對著空氣吐出一串嘶啞的字符。
他之前在微博上發的那篇討伐長文還掛在主頁,點贊數已經破了五萬。
但底下的評論區早就不是那些支持他的聲音。
“許老師,別罵了,快去看第四章,有慶……有慶他……”
“許老師你還在對線嗎?”
“別對線了,我已經在家里哭出豬叫了。”
“這真的不是人能寫出來的東西,蘇晨他沒有心臟。”
許文遠的手指搭在F5鍵上,指尖有些顫抖。
他想起一個小時前,自已還在嘲笑這書文筆直白,情節低俗。
現在他只覺得臉頰位置發燙。
那是某種被文字力量正面擊碎后產生的生理熱度。
這種敘事方式,這種沒有任何修飾的平鋪直敘,卻讓他感到了一種窒息的壓力。
他在省作協混了十幾年,看過的悲劇沒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從來沒見過哪本書能把“死人”寫得這么……
平淡。
平淡到讓人毛骨悚然。
同一時間,渝都大學男生宿舍。
王大錘盯著手機屏幕,鼻涕已經流到了上嘴唇,他卻連抽張紙巾的動作都省了。
他這個室友原本正在開黑打游戲。
結果半小時前,寢室里就再也沒傳出過謾罵和鍵盤敲擊聲。
寢室四個人,四個手機。
全部保持著同一個亮度和同一個界面。
“大錘,你說蘇老賊是不是在電腦后面笑呢?”
上鋪的哥們兒聲音發飄,帶著濃重的鼻音。
王大錘吸了吸鼻子。
“別跟我說話。”
“我剛把初戀結婚沒請我的事兒想了一遍,都沒看這書想哭。”
“蘇晨這不是寫小說,他這是在咱們心里種了個絞肉機。”
“關鍵是我特么還停不下來,我想知道福貴最后能不能留個后。”
王大錘這種心態代表了此時全網九成以上的讀者。
蘇晨的微博評論區已經成了大型悼念現場。
黑粉們也不黑了,都在那兒整齊劃一地刷著同一句話。
“求求了,給留個活口吧。”
“有點東西”公司的后臺監控室。
姜姜端著一盆冰鎮的西瓜,走到技術主管身后。
主管此時的姿勢很古怪,他半蹲在椅子上,眼珠子幾乎要貼到監視器上。
“怎么樣?”
“服務器穩得住嗎?”
姜姜叉起一塊西瓜遞過去。
主管沒接,他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點動。
“穩是穩得住,但我心穩不住。”
“姜姜,你看這曲線。”
他指著屏幕上那條垂直拉升的紅線。
“這是實時在線人數,已經破千萬了。”
“這些人在過去兩小時里,每人平均貢獻了三次以上的重復刷新。”
“而且你看這些IP地址,不僅是國內的,還有不少國外的翻墻進來看。”
“他們一邊刷新,一邊在后臺報錯頁面罵咱們。”
姜姜看了一眼那些反饋信息。
【為什么不更新?我是交了錢的!我要看苦根!立刻!馬上!】
【要是苦根也死了,我就去渝都實名舉報你們公司非法集資!】
【蘇晨在哪?讓他出來回話!他還是個人嗎?】
姜姜嘆了口氣。
她把西瓜盆往桌上一擱,轉身走向蘇晨的辦公室。
她家老板現在的行為,已經不是在賺錢了。
這純粹是在全人類的雷區上跳廣場舞。
蘇晨的辦公室內。
他正坐在那張寬大的轉椅上,背對著大門。
電腦屏幕上,最后一段文字已經打完。
【我看到老人的脊背和牛的一樣,漸漸消失在暮色中……】
蘇晨的手指離開鍵盤。
他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可樂,一口灌了下去。
他剛才一直沉迷寫書中,一直都沒有關注腦子里的黑紅值入賬。
這會兒聽到那龐大的黑數值入賬的聲音,面部肌肉放松了下來。
“這幫讀者看來是把家里的存貨都哭出來了啊。”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渝都的夜景確實很美。
那些霓虹燈閃爍著,把江面映照得像一塊被打碎的彩色玻璃。
蘇晨從兜里掏出一根沒點著的煙,夾在指縫里。
“差不多了。”
他走回辦公桌前,移動鼠標。
光標停留在“發布全部章節”的紅色按鈕上。
蘇晨沒有猶豫,指尖按了下去。
啪。
這一聲點擊,在深夜的寂靜中格外清晰。
“有點東西”APP的官方主頁上。
那個原本灰色的“已完結”標簽,瞬間變成了醒目的綠色。
許文遠在這一刻成功刷出了結局。
他沒有第一時間去看正文。
而是先看向了章節列表。
苦根之死。
老牛福貴。
許文遠看到這兩個章節名,放在桌上的另一只手猛地一顫。
他把煙頭直接按在了自已的手背上。
疼。
但這種肉體上的痛感,迅速被心里升起的一股涼意蓋了過去。
“死絕了……”
“真的死絕了……”
許文遠自言自語。
他點開了那一章。
看著五歲的苦根因為太餓,吃豆子被生生撐死。
許文遠坐在椅子上,整個人向后一仰。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白熾燈。
燈光晃得他眼球產生了一種刺痛感。
他眼眶里積蓄已久的液體終于順著臉側滑了下來。
打濕了襯衫領口。
“人是為了活著本身而活著的……”
許文遠重復著簡介里的那句話。
他以前覺得這就是蘇晨裝逼的廢話。
現在看,這特么就是最狠的巴掌。
他拿起手機,看著微博上那篇還在被無數人轉發的批斗文。
許文遠遲疑了三秒。
他顫巍巍地點開了編輯,沒有回復那些罵他的評論。
他直接把那篇文給刪了。
動作緩慢,卻很決絕。
緊接著。
他在搜索框里打下了兩個字。
蘇晨。
他點進蘇晨的主頁,在那條最新的官宣動態下,留下了一行字。
【許文遠:蘇老師,我輸了,這本書,我代表不了文學界,但我代表我自已,向您致敬。
順便問一句,你家里地址在哪?
我剛買了一箱上好的陳醋,想給你寄過去。】
這評論一出。
原本還在微博上準備跟許文遠大戰三百回合的粉絲們傻眼了。
“老許?”
“你怎么了老許?”
“你別嚇我啊,你怎么還服軟了呢?”
“臥槽,剛才發生了什么?”
“為什么文壇清流變成了頭號迷弟?”
“不對勁!“
“這老哥肯定是被書給看瘋了。”
不僅僅是許文遠。
此時的全網,正陷入一種前所未有的壓抑之中。
各大直播間的博主們,原本還在蹭熱度。
現在有一半都關了攝像頭,只留下一個黑漆漆的背景。
里面傳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
“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