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深淵之上。
數百名黑水營精銳被無形力量束縛,懸浮在半空。他們雙眼赤紅,渙散的瞳孔中映不出任何倒影,顯然已被特殊藥物徹底摧毀了神智。如同屠宰場里待宰的牲畜,連絕望的嘶吼都被無形的力量扼在喉中,只能發出“嗬嗬”的漏氣聲。唯有那些不自然抽搐的肢體和因極度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還殘留著最后一絲屬于“人”的痕跡。
粘稠的污穢之海開始劇烈沸騰,緩緩旋轉,中心向下塌陷,形成一個深不見底的暗紅漩渦。漩渦的中心,仿佛一張巨口,正貪婪地對準了上方那些沉默的祭品。
尸魁老人干枯如樹枝的手臂抬起,白骨杖頂端的嬰兒顱骨邪火大盛。他干裂的嘴唇急速嚅動,誦出早已湮滅于時光長河的褻瀆咒文。每一個音節都艱澀扭曲,帶著實質的惡意,讓周圍空氣都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時辰已到!”咒文戛然而止,尸魁老人眼中猩紅暴漲,嘶啞的狂笑撕裂了深淵的死寂,“以爾等精血魂魄,奉于萬尸血海!恭迎吾主重臨此界——!”
白骨杖朝著下方污穢漩渦,狠狠一揮!
噗!噗噗噗噗……!
一連串令人牙酸的悶響幾乎同時炸開!懸浮在半空的身體像被無形巨手同時攥緊、擰轉,瞬間扭曲變形,繼而如同熟透的漿果般猛然爆裂!
濃稠滾燙的鮮血、破碎的內臟、白色的骨渣、撕裂的筋肉……混合成一道狂暴而令人作嘔的血色瀑布,轟然傾瀉而下,精準地灌入下方那蠕動的暗紅漩渦之中!
轟隆隆隆——!!!
整個葬垣山脈如同被一柄巨錘擊中,地動山搖!山巖崩裂,古木摧折,大地發出痛苦而深沉的呻吟。斷魂淵上空那道巨大的空間裂隙,仿佛被這血腥的洪流徹底沖垮了最后的屏障,在一聲震耳欲聾、仿佛天地都被撕開的“嗤啦”巨響中,猛地向兩側轟然洞開!
不再是裂隙,而是一扇通往無盡深淵的、污穢血肉鑄就的門!
“吼——!!!”
“嗬嗬嗬啊——!!!”
“殺……殺……吃……”
無數非人的、混雜著無盡痛苦、滔天怨毒與純粹嗜血渴望的嘶吼聲、哀嚎聲、咀嚼聲,如同億萬個被囚禁了萬載的惡鬼同時掙脫束縛,化作實質的音浪,從洞開的深淵之門內排山倒海般噴涌而出!
首先彌漫開來的是粘稠的、帶著刺鼻腥臭和強烈腐蝕性的灰綠色尸瘴毒云,如同活物般迅速蔓延,瞬間吞噬了斷魂淵周圍數里的山嶺,草木觸之即枯,巖石表面滋滋作響。
緊接著,真正的恐怖降臨了。
那是尸潮。
由無數腐爛、扭曲、蠕動軀體組成的,真正意義上的死亡之海。
沖在最前的,是肢體殘缺卻散發著金屬光澤、力大無窮的鐵尸,它們像黑色的礁石,沉默而堅固地推平前方一切。
尸潮上空,皮膚青紫、指甲烏黑發亮、關節反曲的敏捷尸傀如同鬼魅般縱躍,發出尖利的嘶叫。其中更夾雜著由數十上百具尸體強行縫合、滾動前進的腐肉巨球,所過之處,留下一道道腥臭粘滑的碾壓痕跡。
骸骨拼湊、纏繞著腐爛皮肉的巨象骸骨騎兵邁著令大地震顫的步伐,眼眶中燃燒著幽綠的魂火。
還有更多難以名狀的扭曲形態……它們擠在一起,摩肩接踵,數量之多,如同遮蔽天日的蝗群,又似決堤的污穢洪流,從斷魂淵中瘋狂涌出,瞬間淹沒了附近幾個依山而建、早已空無一人的小村落。木石結構的房屋如同紙糊般被推倒、碾碎,曾經的人間煙火氣,頃刻間被淹沒在震耳欲聾的尸吼、骨骼碎裂和貪婪的吞噬聲中。
沒有戰術,沒有陣型,只有最原始、最貪婪的吞噬與擴散本能。在遮天蔽日的尸瘴掩護下,這股死亡的洪流如同三柄浸透污血的巨型鐮刀,沿著葬垣山脈天然的褶皺與通道,朝著富饒的平原、朝著燈火依稀可見的臨淵城方向,開始了狂飆突進——
西路,尸潮主力如同粘稠的黑色泥石流,沿著相對平緩的“葬魂坡”古道洶涌而下,碾碎沿途一切障礙,直撲扼守通往雍州腹地的咽喉要道,意圖最快速度打開通往更廣闊人煙之地的門戶。
北路,一支由大量敏捷尸傀和腐肉巨球組成的偏師,卷起腥風毒霧,沿著“鬼哭澗”險峻的河谷快速穿行,目標直指臨淵城外幾處至關重要的軍事屯糧點和防御支撐點,意圖斷其糧秣,毀其犄角。
東路,混雜著骸骨巨象和大量低級鐵尸的洪流,則如同沉重的鐵犁,粗暴地翻過“黑石峽”,野蠻地撕裂山腳下尚未來得及完全撤離的村莊與田舍,試圖切斷臨淵城與東部云州方向的一切聯系與可能的援軍路線!
三路尸潮,鋪天蓋地,目標明確——吞噬臨淵,以城中百萬生靈的血肉與魂魄,作為獻祭的盛宴,徹底穩固并擴大這扇通往地獄的深淵之門。
無名溶洞口。
姜明淵、林黎生、陳桐三人站在一塊突出的山巖上,迎著撲面而來的、夾雜著腥臭的陰風,眺望著葬垣山脈深處那已彌漫至天際的灰綠色尸瘴云墻。其中傳來的無盡嘶吼,即使相隔數十里,依舊尖銳地刮擦著耳膜,撞擊著心神。
腳下大地傳來的震動已從最初的悶響,變成了持續不斷的、令人心悸的隆隆脈動,那是無數死亡腳步踐踏大地的節奏。
“來……來了……”林黎生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微微顫抖,手中的羅盤指針瘋狂亂轉,最終“咔嚓”一聲輕響,表面裂開一道細紋。他眼中除了驚悸,更有一種面對天地傾覆般的無力感。
姜明淵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細微的刺痛,卻無法抵消心頭翻涌的冰冷。混沌的瞳孔深處,前世游戲記憶中尸山血海淹沒嵩臨、白骨露于野的慘烈景象,與現實感知中那滔天的死氣、怨氣瘋狂重疊、印證。
朝堂的傾軋算計,勛貴門閥的貪婪無度,寧王府“黑水商行”代表在劉文遠書房那抹冰冷而篤定的笑意……所有散落的線索,在這末日降臨般的轟鳴巨響中,終于串成了一條清晰、冰冷而絕望的血色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