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崇序雖未及弱冠，但早已不是天真少年。
他在魏國皇庭之中步步為營，自幼看慣了權勢翻覆、人心冷暖。
自然明白楚墨淵方才那番話絕不只是隨口試探。
他端起茶盞，指腹在溫熱的瓷壁上緩緩摩挲，眸色幽深。
唇角帶著幾分漫不經心：“你我勢力敵對，太子殿下會這么好心？”
“楚魏敵對，但孤與你不是。”楚墨淵淡淡道，“孤是在給你機會。”
魏崇序挑眉，語帶譏誚：“真的嗎？本宮三哥的死，恐怕就是太子殿下的手筆吧。”
“你有證據嗎？”楚墨淵冷笑。
證據嗎……
當然沒有。
眾目睽睽之下，尤其還當著異國使臣的面，青蕪不僅完成了刺殺，還說清了“私怨”和刺殺的緣由。
仿佛一切都只是魏國皇室內部的恩怨糾葛。
早在得知吳國與百越使臣也會赴宴時，魏崇序便覺得有些不對勁。
迎接魏國使團的宴會，其他人來湊什么熱鬧？
如今想來，分明是楚人提前布好的局，讓他們親眼見證魏國皇子公主死于內訌，與楚國毫無干系。
思及此處，魏崇序嗤笑一聲：“太子殿下的心夠狠。青蕪當年為救你吃了不少苦，你竟還能狠下心要了她的命。”
他在試探。
可楚墨淵不露分毫，連眉梢都不曾動一下，只淡淡回道：“看來七皇子并不打算入主魏國東宮了。既然如此，孤留下來也只是多費口舌。”
話音落下，他已起身，長袖輕拂，步履從容地向殿門走去。
偏殿之中，燈火靜靜燃燒，檀香裊裊。
主位到殿門不過七八丈距離，楚墨淵的步伐不疾不徐，沒有絲毫遲疑，仿佛的確不在意這場談判的結果。
魏崇序靜靜地看著他從自己面前走過。
直到那道身影幾乎踏出門檻，他才輕輕“嘖”了一聲。
“太子殿下如此沒有誠意，本宮又如何能夠相信呢？”
楚墨淵停下腳步，緩緩回身。
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孤還以為七皇子能一直裝下去。”
……
天將破曉之時，偏殿的門再次開啟。
楚墨淵與魏崇序一前一后走出殿外，神色皆已恢復如常。
殿外等候多時的副使拓跋陽立刻迎上前來：“七殿下，楚人可給了交代？”
魏崇序點了點頭。
接著吩咐道：“此地不宜久留，準備棺槨，將三哥與昭華公主妥善裝殮，即刻啟程回國。”
“是！”拓跋陽又問，“那……那名叫青蕪的宮女尸身呢？”
“一個賤婢而已，用草席裹了，一同帶回！”魏崇序說完，拂袖而去。
魏國使團一行人，緊隨其后。
楚墨淵站在廊下，目送他們離開，眼神幽深。
片刻之后，孟瑤緩步走到他身側，與他并肩而立。
晨光尚未完全照亮宮墻，她的側臉在微光中顯得清冷肅靜。
“魏崇序答應了？”她問。
楚墨淵點了點頭：“這么大一根肉骨頭，他可忍不住。”
他告訴魏崇序，此局最好的解法，就是把青蕪設計成魏國太子魏時章的人。
如此一來，魏哲安之死不但與楚國無關，也與他魏崇序無關。
這讓魏崇序瞬間了然：
魏國皇室斗爭十分激烈，尤其是在二哥魏時章和三哥魏哲安之間。
一個是當朝太子。
一個生母是當朝皇后。
兩人互為勁敵，勢同水火。
此次出使楚國的使團名單，本就是由太子魏時章舉薦的。
他明知魏哲安曾凌虐過楚墨淵，卻仍推他為正使，表面是抬舉，實則……早就存了借刀殺人之心。
動機與嫌疑，本就昭然若揭。
至于青蕪……
她的身份就是最佳的切口。
自長兄去世之后，魏時章便鉚足了勁要奪那個位置。
他素來偽善，對宮女內侍等下人更是和善至極，甚至曾親自延醫救治瀕死的宮人。
宮中不少人對他心存敬仰，愿意為他效力。
若是讓人認為，青蕪也是這些人中的一員，那便順理成章。
至于如何讓人相信這個故事……
楚墨淵已安排好，待魏國使團離京第三日，便會有殺手突襲，意圖“滅口”。
在魏崇序的“冷靜指揮”之下，使團不僅擊退了刺客，還發現刺客遺落的信物與書信。
這些線索將無一例外地指向魏時章。
回到魏國之后，以他魏崇序的能力，在東宮暗中埋下更多證據。
再引導魏帝察覺此事，便可將魏時章的罪名徹底坐實。
魏帝本就多疑，對太子從未完全放心，一旦認定他借宮人之手殘害手足，必然更加忌憚。
而皇后喪子，勢必不惜一切代價報復太子。
太子之位搖搖欲墜，魏帝自然會重新考慮下一個儲君人選。
這，不正是魏崇序蟄伏多年等待的機會嗎？
楚墨淵的話，說服了魏崇序。
但也讓他心頭升起寒意：“太子殿下處心積慮，如此為本宮著想，究竟想從本宮這里得到什么？”
“孤只想要讓楚國太平，讓楚魏之間不再兵戈相見。”楚墨淵說，“孤身為楚國太子，受萬民供養，自然也希望他們安居樂業，不受戰爭之苦。八年前，孤前往魏國為質是如此，今日亦是如此。魏國野心勃勃的皇子太多，無一不想以戰爭建功，但孤相信七皇子是不同的……這些年你隱去鋒芒，走遍魏國各地，親眼見過百姓休養生息的艱難，若你登上魏國皇位，孤相信，這天下或許會是另一番模樣。”
魏崇序沉默了很久。
他承認楚墨淵說的不錯。
當皇帝，誰不想？
尤其是在魏國，若不能登上那個位置，將來新帝登基，所有皇子都難逃一死。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主動入局。
而他也希望在他治下，街頭少一些流民，田間少一些餓殍。
最終，他同意了。
楚墨淵把偏殿內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孟瑤。
但孟瑤還是看出了他臉上的不虞之色：““既然事情這么順利，你怎么看上去反而有些……生氣？”
楚墨淵聞言，眉宇間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郁結。
還不是因為魏崇序那廝最后又提了一個條件：
“本宮想在離開前，見一見常寧郡主孟瑤。”
楚墨淵長眸微瞇，目光瞬間冰冷：
“孟瑤也是你叫的？”
“……覬覦孤的女人，我看你是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