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死寂一片。
只有風(fēng)聲，吹得彩旗獵獵作響。
耿云生的臉，從鐵青轉(zhuǎn)為黑紫，又從黑紫變成了豬肝色。
他用力握緊了鐵鍬，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手背青筋暴起。
這條瘋狗！
這條徹頭徹尾、不知死活的瘋狗！
竟然敢在奠基儀式上，當(dāng)著全縣領(lǐng)導(dǎo)干部的面，用這種方式把一切撕開，用這種激烈的語調(diào)對他大肆抨擊！
這一瞬間，他恨不能抄起鐵鍬，狠狠的拍在陳啟明的頭上，將這家伙給活埋了。
“陳啟明！”
耿云生猛地將鐵鍬往地上重重一頓，鐵鍬頭深深扎進了紅毯下的泥土里，旋即抬手指著陳啟明，聲色俱厲道：
“你好大的膽子！”
“誰給你的權(quán)力，在這里妖言惑眾，擾亂秩序，破壞我縣重大項目的奠基儀式？！”
“你一個被停職審查、涉嫌嚴重經(jīng)濟問題的干部，不思悔改，竟敢公然散播謠言，惡意攻擊縣委決策，攻擊縣委主要領(lǐng)導(dǎo)！”
“你這是在犯罪！”
他要控制局面，要掌控風(fēng)向，要將陳啟明徹底釘死在恥辱柱上，要讓陳啟明的話失去可靠性。
“同志們！不要被個別人別有用心的表演所迷惑！”
“陳啟明因為個人問題被組織調(diào)查，內(nèi)心不滿，心態(tài)失衡，才會在今天這樣一個莊重的場合，做出如此喪失理智、令人痛心、違法犯罪的行為！”
“他所散播的這些內(nèi)容，來源不明，真實性存疑，甚至可能是惡意偽造，其目的就是為了達成他不可告人的險惡目的，阻撓我縣發(fā)展大局，破壞來之不易的招商引資成果！”
“這是極端個人主義的表現(xiàn)！是對組織的公然挑釁！其行為性質(zhì)，極其惡劣！”
“我在這里，以縣委書記的名義，鄭重聲明——青山縣醫(yī)療廢棄物集中處理廠項目，是經(jīng)科學(xué)論證、合法合規(guī)、程序完備的優(yōu)質(zhì)項目！是造福青山縣人民的好項目！”
“任何企圖阻撓、破壞該項目推進的個人和行為，都是在與全縣人民為敵，都是青山縣發(fā)展的罪人！”
“對于陳啟明今天這種嚴重違反紀律、破壞大局的行為，必須嚴肅處理，以正視聽！”
說完，耿云生猛地一揮手，對著臺下的馬國富厲聲大喝道：“馬國富！你們公安局是干什么吃的？還不把這個犯罪分子給我控制起來，帶離現(xiàn)場！依法處理！”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集到了馬國富身上。
馬國富站在那里，臉色變幻不定，眼神閃爍。
他看看暴怒的耿云生，再看看被工作人員團團圍住、但面無懼色的陳啟明，嘴唇翕動，卻說不出一句話。
他聽到了陳啟明那字字泣血的質(zhì)問。
他看到了陳啟明拋出來的那些觸目驚心的材料和照片。
他覺得，心就像是被什么東西揪住了。
他大致能猜到這個項目有問題，能猜到耿云生的手段不干凈。
他也一直告訴自已，人在江湖，身不由已。
他只是公安局長，上面有書記縣長，他得按照命令行事，得顧全大局，也得明哲保身。
可是，這照片上的東西，才刺眼了。
他也有父母，他也有孩子，他也有家庭，他也是農(nóng)村出來的。
他不敢想，如果自已家變成這幅鬼樣子，自已的父母兒女變成這樣子，會是什么感覺。
“馬國富！”耿云生見馬國富沒有動靜，立刻投來冰冷目光，又怒喝一聲。
旁邊的警員慌忙低聲提醒：“馬局。”
馬國富嘴唇翕動，額頭掌心后背全都爬滿了汗。
他該怎么做？
是執(zhí)行命令，把陳啟明這個犯罪分子抓走，還是繼續(xù)裝瞎子，配合耿云生把這出戲唱完？
【有些道，走到一半發(fā)現(xiàn)是黑的，及時回頭，總比一直走到黑好。】
【風(fēng)物長宜放眼量。】
【為人民服務(wù)！】
他想起了陳啟明那天在飯桌上說的話。
也想起了陳啟明剛剛說的話。
不止是干部要為人民服務(wù)。
人民公安為人民！
馬國富的眼里閃過一抹決絕。
他沒有動。
也沒有下令。
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馬國富！”耿云生見他一動不動，厲聲怒喝道：“你聾了嗎？！”
馬國富抬起頭，看著耿云生，緩緩道：“耿書記，陳啟明同志反映問題，他的行為是否違法，需要依法認定，我們不能僅憑一句話，就隨意對人采取強制措施！”
“而且……我覺得，陳啟明同志提出的問題，涉及重大公共利益和群眾健康安全。他拿出了這些材料……或許，我們應(yīng)該聽聽，看看……”
全場瞬間嘩然！
馬國富這是在公然違抗耿云生的命令！
這是在表態(tài)！
這位公安局長，站在了陳啟明那一邊！
陳啟明錯愕向馬國富看去，眼底掠過一抹暖意。
路遙知馬力！馬國富這匹馬，顯出他的力了！
耿云生簡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他抬起手指著馬國富，手指都在顫抖：“你……你……好，好得很……公安局其他人，按照我的命令，把陳啟明帶走……”
圍住陳啟明的那些工作人員，目光閃爍，不知道該聽誰的如何是好。
局面，陷入短暫的僵持。
“耿書記！”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前排領(lǐng)導(dǎo)席響起，打破了這僵局。
眾人迅速轉(zhuǎn)頭望去。
目光所及，只見環(huán)保局局長趙立站了出來。
他五十多歲，頭發(fā)花白，平時是個老好人，服從組織決定，很少唱反調(diào)。
此刻，他卻漲紅著臉，手里捏著陳啟明撒過來的幾張照片，語調(diào)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我……我其實之前聽說過柳縣那邊的情況……但我沒想到，情況這么嚴重……”
“我過去當(dāng)了瞎子，可現(xiàn)在我看到了，我不能再做瞎子了！”
“環(huán)保局是保護綠水青山，是保護老百姓的環(huán)境安全！”
“這污水！這黑煙！這老百姓身上的病！如果出現(xiàn)在青山縣，這個責(zé)任，我擔(dān)不起，我想在座的各位同志也沒人擔(dān)得起！”
“而且，如果明知道前面是火坑，還要把老百姓往里面推，那就不是眼瞎，是心也盲了！”
“耿書記，請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