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無雙看了看楊過,又看了看旁邊的黃蓉。
黃蓉依然靠在樹上,不動如松。她沒有催促,也沒有威脅,就那么靜靜地看著陸無雙,等她自已做決定。
這種平靜比任何言語都有壓迫力。
陸無雙把心一橫。
“我……我跟你。”
楊過臉上露出笑容。
“聰明。”
他伸出手,要拉陸無雙起來。
陸無雙看著那只手,猶豫了一下,伸手握了上去。楊過用力一提,把她從地上拽了起來。
“不過我先把丑話說在前頭。”陸無雙站穩(wěn)身形,趕緊補上一句,“我給你辦事可以,但你不許碰我。你要是敢對我動手動腳,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把你的丑事傳遍天下!”
楊過翻了個白眼。
“你想多了。我楊過什么品味,輪得到你?”
這話說得極其欠揍。
陸無雙氣得差點把剛伸出去的手縮回來。她好歹也是個姑娘家,長得雖然不如黃蓉那般絕色,但在同齡人里也算拿得出手。這登徒子竟然嫌棄她?
“你!”
“行了行了,別瞪我。”楊過無所謂地擺擺手,“你現(xiàn)在就一個要求:閉嘴。今晚你看到的,聽到的,全部爛在肚子里。聽清了沒?”
“聽清了。”陸無雙哼了一聲,別過臉去。
楊過扭頭看向黃蓉。
黃蓉一直沒說話。她從頭看到尾,把楊過這套連哄帶嚇的操作看了個通透。
這小賊腦子轉得確實快。不殺人,不下毒,三言兩語就把一個燙手山芋變成了自已的棋子。既解決了滅口的麻煩,又白撿了一個跑腿的。
她肚里暗暗贊了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
“你叫陸無雙。”黃蓉開口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
“陸家莊的事,我有所耳聞。”黃蓉語調平緩,“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面漂泊多年,不容易。”
陸無雙沒想到黃蓉會說這種話,愣了一下。
“今晚的事,你忘了就好。”黃蓉語氣極其自然,好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你跟著過兒做事,往后少不了你的好處。全真教和丐幫的人脈,夠你受用一輩子。”
這話說得既是安撫,又是敲打。
好處給你了,你要是不識抬舉,后果自負。
陸無雙活到這個歲數(shù),雖然沒什么江湖經(jīng)驗,但基本的人情世故還是懂的。她趕緊低下頭:“多謝郭夫人。”
“別叫我郭夫人。”黃蓉想了想,“叫我蓉姐姐就行。”
楊過在旁邊差點嗆著自已的口水。
蓉姐姐?這輩分亂得。黃蓉跟李莫愁同輩,李莫愁是陸無雙的師父,結果陸無雙叫黃蓉姐姐?
但他轉念一想就明白了。黃蓉這是在拉近關系。“郭夫人”三個字太有距離感,萬一這丫頭心里不服,日后捅出去什么把柄就麻煩了。叫“蓉姐姐”就不一樣了,那是自已人的稱呼,有了這層親近,這丫頭就更不好意思翻臉。
黃蓉這女人,果然心思細膩到了極點。
陸無雙猶豫了一下,低聲叫了一句:“蓉……蓉姐姐。”
黃蓉點了點頭,從袖袋里摸出一個小瓷瓶,遞給陸無雙。
“脖子上的傷口抹一點,別留疤。”
陸無雙接過瓷瓶,手指碰到黃蓉的指尖,涼絲絲的。她低著頭把藥粉抹在脖子上被尹志平劍刃壓破的傷口上,刺痛了一下,但很快就不疼了。
“時辰不早了。”黃蓉開口,語調清淡,“尹志平的尸首不能留在這兒。全真教的搜山隊天亮前會到這片區(qū)域。”
楊過點頭。他走到尹志平的尸體旁邊,蹲下來,從尹志平懷里摸出了那個霍都給的小瓷瓶。瓶子里還有大半瓶迷藥。
他把瓷瓶收進自已袖袋,又在尹志平身上搜了一遍,除了一枚全真教的身份玉牌和幾兩碎銀子,再無他物。
“這尸體怎么處理?”楊過抬頭看向黃蓉。
黃蓉掃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幾座殘破墳冢上。
“挖個坑埋了。對外就說尹志平畏罪潛逃,已經(jīng)逃下山了。”
楊過拎起尹志平的一只腳,往亂葬崗的方向拖。拖了兩步,回頭沖陸無雙努了努嘴。
“愣著干什么?過來幫忙。”
陸無雙看著地上那具尸體,胃里一陣翻涌。
“你……你讓我拖死人?”
“你既然跟了我,這就是你的第一件差事。”楊過理所當然地說,“嫌臟?那你把他腦袋那頭抬起來。我拖腳,你抬頭。”
陸無雙差點沒罵出聲。她當了全真掌教的跑腿,第一件活兒居然是搬死人。
但她不敢抗命。她走上前,彎腰抓住尹志平的兩條胳膊,咬著牙往起抬。
尹志平的尸體還帶著余溫,胳膊僵硬冰涼,觸感讓陸無雙一陣干嘔。
“你能不能輕點拖?地上全是石頭,顛得他腦袋直磕!”
“他都死了,還怕磕?”楊過頭也不回。
陸無雙無語至極。
兩人連拖帶拽,把尸體弄到一處塌了半截的土墳旁邊。楊過用長劍在松軟的泥地上挖了個淺坑,勉強能把人塞進去。他把尹志平的尸體推進坑里。
“老小子,你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打了龍姐姐的主意。”楊過低聲說了一句,只有他自已聽得到,“小爺我楊過,從來不做虧本買賣。你欠我的,今天全結清了。”
他彎下腰,把尹志平那雙大睜的眼睛合上。
然后鏟土,填平,踩實。
陸無雙遠遠站著,看著楊過埋人。她抱著自已的胳膊,覺得夜風比剛才更冷了。
填完最后一捧土,楊過把長劍插在墳頭上,當了個簡陋的標記。他拍了拍手上的泥,站直身子。
月光下,那個坑被覆蓋了新的落葉,毫不起眼。
“走吧。”楊過朝山上的方向一抬下巴,“天亮前得回重陽宮。你跟在我后面,別出聲。”
陸無雙低著頭跟上去。她走了兩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座淺墳。
月光照在墳頭的黃土上,冷清清的。
半個時辰前,她還在這個人的劍下掙扎求生。半個時辰后,她在替別人給這個人埋尸。
這世道真是荒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