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陳大偉一骨碌坐起來。
“我說,咱們不回北邊了。就留在南方。”
王鳳英把小本子往桌上一拍。
“今天這一圈轉下來,我看明白了。”
“南邊的人有錢,舍得花,尤其是吃食這一塊。你看那個賣煎餃的,手藝稀松平常,一天照樣賣幾塊錢。那個涼茶攤子,就一個銅壺幾個碗,兩分錢一碗,排隊的人沒斷過。”
“咱家的煎餃和包子,那是咱媽——你姥姥傳下來的手藝,比她們做得好吃十倍都不止。咱家的涼茶方子,十二味藥熬出來的,那味道能跟外頭兩三味草藥湊合的比?”
陳大偉撓了撓頭:“媽,您的意思是……咱們在這邊擺攤?”
“煎餃、包子、涼茶,三樣一起上。”王鳳英掰著指頭算,“面粉南方比北方貴,但咱們量不大,成本也吃得住。找個人流大的地方,先支個臨時攤位。等站穩腳跟,再租固定攤位。”
王鳳英頓了頓,補了一句:“山貨明天在這邊出手,輕裝上島。看完你嬸子,咱們再回羊城找攤位。就這么愉快的決定了。”
陳大偉和趙紅梅還想問什么,就看到王鳳英已經躺床上睡著了。
兩口子輕手輕腳關上門,回到自家房間,躺床上興奮地睡不著。
趙紅梅心里又激動又忐忑又害怕,“大偉,咱們真的不回去了?”
陳大偉嗯了一聲,“咱倆笨,看不懂,聽娘和嬸子的,娘說留,咱們就留。反正回去也沒有活干。”
他被那個辭退他的廠子傷透了心,聽也不想聽到。
趙紅梅點頭,依偎著丈夫睡了。
第二天上午,王鳳英領著陳大偉和趙紅梅扛著蛇皮袋去了自由市場。
四袋山貨在南方果然搶手。
松子一塊八一斤,榛蘑一塊五一斤,干木耳賣到了兩塊二一斤。
不到半天功夫,六七十斤山貨出得干干凈凈,收回來一百六十多塊錢。
刨去老家的收購成本和火車票錢,凈賺了將近一百塊。
趙紅梅數錢的時候手指頭都在發抖,陳大偉樂得嘴巴咧到了耳根子。
王鳳英把錢收好,帶上特意留下給陳桂蘭一家的禮物,買了三張去鐵錨灣方向的輪渡票。
臨走前,她在火車站的公用電話亭排了半個小時的隊,往鐵錨灣家屬院打了個電話。
海島。
陳桂蘭正蹲在院子里檢查新送來的大水缸有沒有裂紋,院門外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桂蘭姐!桂蘭姐!”李春花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手里捏著一張巴掌大的紙條,“剛才部隊值班室那邊傳話過來,說有人從羊城打電話找你,是個東北口音的女同志,說她叫王鳳英!”
陳桂蘭手里的活一停,猛地站起來。
“鳳英?”
“對!值班的小戰士記了電話內容,說是后天一早的輪渡,讓你去碼頭接!”李春花把紙條遞過去。
陳桂蘭接過紙條,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王鳳英同志來電,攜子陳大偉、兒媳趙紅梅,乘后天早班輪渡抵達礁石島碼頭,請陳桂蘭同志安排接應。
陳桂蘭把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非常高興。
鳳英,真的來了!
上輩子,她起早貪黑伺候翠芬一家老小,轉頭還得回村里下地掙工分。
是弟妹鳳英拎著鐮刀,大偉挑著籮筐,娘倆連口水都沒顧上喝,一聲不吭扎進地頭幫她搶收。
大偉這孩子實誠,虎口磨出血泡也不叫苦,臨走前硬是把水缸挑滿,柴火垛碼得規規矩矩。
這份情,她記了兩輩子。
她沒記錯的話,大偉兩口子就是這個月被廠里辭退的,為了多賺錢,去了黑煤窯,沒多久,煤窯坍塌,兩人再也沒回來。
而弟妹鳳英在之后一年就憂思成疾去了。
這輩子重活一遭,總該給這實誠娘倆尋條出路。
“春花,后天一早部隊有沒有去碼頭的運輸車?”陳桂蘭收好紙條,腦子立刻轉了起來。
“有!后天正好是補給日,后勤的解放牌大卡車一早就要去碼頭拉物資。正好我有事要去一趟后勤部,我去幫你說一聲,讓你搭個順風車。”
“那就麻煩你了。”陳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進了屋。
林秀蓮正在堂屋里哄大寶小寶玩撥浪鼓,聽見動靜抬起頭:“媽,怎么了?”
“你鳳英嬸子和大偉哥兩口子后天到海島。”
林秀蓮聽到消息,眼睛一下子亮起來,把大寶從膝蓋上抱起來放進竹編小推車里,利索地站起身。
“媽,那我趕緊和芳姐把東屋的客房收拾出來。”
“不用,你在這看著大寶小寶,媽去。被褥我翻曬過的,還干凈,再多鋪一床涼席,就齊活了。”
另一邊。
劉玉蘭騎著飛鴿自行車拐進家屬院那條碎石小路的時候,心情好得恨不得哼個小曲兒。
車后座綁著兩個蛇皮袋,一個裝著二十斤從陳桂蘭那里批來的金沙海鮮醬。
另一個裝著剛從供銷社買的兩斤五花肉和六尺藏藍色棉布。
大柱坐在自行車大梁上,懷里緊緊抱著一包水果糖。
二蛋蹬著小短腿坐在他后頭,嘴里還含著一顆剛剝開的糖,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似的。
“媽,今天咱們賣了二十一塊六!”大柱回頭沖二蛋喊,“明天去鎮上汽車站賣,肯定還能賣更多!”
二蛋含糊不清地應了一嗓子:“我明天還喊,我嗓門大!”
劉玉蘭嘴角翹著,心里頭那股子熱乎勁兒還沒散。
貼身衣兜里的錢雖然花了一部分買肉買布,但還剩兩塊多。
加上明天要是能把二十斤醬賣出去,那又是一筆進賬。
回到家的時候,太陽還沒落山。
劉玉蘭把自行車推進院子,大柱和二蛋一人抱著一個蛇皮袋往屋里搬。
趙建國正蹲在院子里洗衣服。
劉玉蘭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已走錯了門。
搓衣板支在木盆上,趙建國卷著袖子,兩只大手笨拙地揉搓著大柱的校服,搓出來的泡沫濺了一臉。
旁邊晾衣繩上已經掛了兩件——她昨晚換下來的褂子和二蛋的褲衩,擰得不夠干,還在往下滴水。
地上掃過了,灶臺也擦了,連豬食桶都刷得干干凈凈。
“回來了?”趙建國抬頭看見她,手上的動作沒停,“鍋里給你們娘仨熱著稀飯,灶里還有余火。”
劉玉蘭沒接話,把五花肉和棉布放到桌上,轉身去灶房看了一眼。
鍋里確實溫著稀飯,旁邊還有一碟咸蘿卜絲。
蘿卜絲切得粗一根細一根,有幾根壓根沒切斷,連在一起耷拉著。
趙建國把衣服擰了掛上去,在圍裙上擦干手,跟著進了灶房。
站在門口,半天沒說話。
“你有事?”劉玉蘭舀了一碗稀飯,吹了吹。
趙建國搓了搓手,嗓門比平時矮了一截:“玉蘭,上回……上回我不該沖你甩臉子。你帶著大柱二蛋出去賣醬,那是正經營生,我不該攔著。”
“是我錯了,我不該攔你,不該不相信你,更不還不尊重你。”
劉玉蘭端著碗沒動,等著他說完。
“還有,以前家里的錢,都是我管。”趙建國從褲兜里掏出一個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打開,里頭是幾疊紙幣和一些零錢。
“這是我這些年存的錢,一共八百二十五塊,都在這里了。往后家里的錢你管,你比我會算賬。”
他把手帕往桌上一放,又往后退了半步。
劉玉蘭低頭看了看那個手帕,沒伸手去拿。
“你今天吃錯藥了?”
“沒有。”趙建國撓了撓后腦勺,“我下午去后勤部辦事,路上碰見老周媳婦。她說你今天在大集上賣醬,兩個小時賣了二十多塊。”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一個月津貼才四十出頭。以后錢都給你管,家務活我也會干,你們娘仨別不要我!”
這話說完,灶房里安靜了幾秒。
劉玉蘭總算明白他為什么轉變了,感情是怕她會掙錢后,帶著兒子們跑了。
大柱在外頭喊了一嗓子:“媽!五花肉放哪兒?”
“掛到房梁鉤子上去,別讓耗子叼了!”劉玉蘭沖外頭應了一聲,回頭看趙建國還杵在門口,端起碗喝了一口稀飯,“錢我收著了,你說得話我也聽到了,看你后面表現。不過丑話說前頭,往后家里添什么東西、花什么錢,我記賬,月底你看。我不瞞你,你也別背著我。”
趙建國連連點頭:“行,都聽你的。”
“還有,”劉玉蘭拿筷子夾了一根咸蘿卜絲,嚼了嚼,“你這蘿卜絲切得——以后多練練吧,大柱切得都比你強。”
趙建國臉一紅,訕訕地退出了灶房。
二蛋趴在門框上偷聽了半天,扭頭跑去找大柱,壓著嗓子說:“哥,咱爸把錢交給咱媽了!”
大柱往嘴里塞了一顆水果糖,含含糊糊地說:“那以后咱買作業本是不是就不用看爸臉色了?”
“那肯定的,咱媽大方!”二蛋拍著胸脯。
劉玉蘭看著趙建國老實多了的背影,想起陳桂蘭跟她說過的一句話——“女人手里有錢,腰桿子才硬。”
以前她不太懂這話的分量。
今天她懂了。
從前買塊蛤蜊油都要等趙建國發津貼,看他拉著臉都不敢開口。給大柱二蛋買個作業本都得掂量半天,最后還是買最便宜的那種,紙薄得鉛筆一按就破。
可今天,她自已賺了錢。
想買肉就買肉,想扯布就扯布。
買的時候腰板直直的,掏錢的手穩穩當當,誰的臉色都不用看。
就連趙建國,態度都不一樣了。
不是說他以前對她不好。趙建國不打人不罵人,該交的伙食費一分不少。可那種“我養你”的優越感,像根看不見的繩子,把她拴在灶臺和搓衣板跟前,動彈不得。
現在這根繩子,斷了。
這樣挺直腰桿的日子,她嘗過一次,再也回不去了。
往后的日子她也要堂堂正正,挺直腰桿過,再也不看任何人的臉色委屈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