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志元松開手，對身后兩人使了個眼色。那兩個弟子心領(lǐng)神會，走上前，一人按住陸無雙的一只胳膊，像是對待犯人一樣把她整個人按趴在地上。
陸無雙的臉緊緊貼著冰冷的青石板，旁邊就是灑了一地的飯菜殘?jiān)湓谒哪橆a上，黏糊糊的，弄臟了她的發(fā)絲。她拼命掙扎，那種屈辱感比斷腿的疼痛更讓她難以忍受。
趙志元蹲下身，看著陸無雙狼狽的樣子，心里那股被楊過壓下的憋屈終于散了不少。
“你再罵一句試試？”趙志元伸手拍了拍陸無雙的臉，帶著一種施虐的快感，“你以為跟著楊過就沒人敢動你？楊過算個什么東西。他一個混混出身，還是個四代弟子，見了我還得喊一聲師叔。況且他靠著耍手段當(dāng)上掌教，真以為大家服他？尹師兄才是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楊過早晚得滾蛋。”
陸無雙被按在地上，呼吸由于憤怒而變得急促。她臉貼著地，眼睛死死盯著趙志元。她想起了楊過在大殿上的隱忍，心里突然生出一股孤勇。她咬著牙，攢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狠狠吐在趙志元鞋面上。
“呸！”陸無雙破口大罵，“楊過再混賬，也比你們這群背地里使絆子的狗腿子強(qiáng)！尹志平就是個通敵的叛徒，你們跟著他，全是一窩不知廉恥的畜生！你們有本事去楊過面前叫喚，欺負(fù)我算什么能耐！”
趙志元被戳到痛處，惱羞成怒。他在全真教一向自詡清高，此時被陸無雙當(dāng)眾罵作畜生，臉上哪里掛得住。他猛地站起身，眼中露出一抹狠光，抬起腳就要往陸無雙身上重重踹去。
腳還沒落下，一道聲音從走廊拐角處傳來。
“松手。”
聲音不大，甚至顯得有些中氣不足，但其中的寒意讓眾人打了個冷顫。
趙志元動作一僵。他轉(zhuǎn)過頭，看到楊過不知何時已經(jīng)站在了幾步外。
楊過穿著那身松松垮垮的青色道袍，雙手背在身后。他等了半天不見飯菜，本是帶著幾分不耐煩出來找人的，卻沒成想看到了這一幕。
看到陸無雙被按在泥水里，那張總是對他冷嘲熱諷的俏臉沾滿了污漬，楊過感到胸口那股壓抑已久的怒火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楊過邁開步子，即便此時他身體虛弱到了極點(diǎn)，但殺氣卻絲毫不減。那兩個按著陸無雙的弟子被楊過的目光掃過，嚇得渾身一哆嗦，趕緊松開手退到一邊。
陸無雙從地上爬起來。她此時狼狽到了極點(diǎn)，衣服臟了，臉花了，但她沒哭，就那么倔強(qiáng)地站著，低著頭，細(xì)弱的肩膀微微發(fā)抖。
趙志元硬著頭皮拱了拱手，強(qiáng)撐著氣勢說道：“掌教。這丫頭出言不遜，辱罵全真長輩，我替掌教教教她規(guī)矩。”
楊過沒理他。他看著陸無雙，看著她臉上的紅印，問：“飯呢？”
陸無雙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的殘?jiān)曇舭l(fā)悶，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灑了。”
楊過點(diǎn)點(diǎn)頭。他重新看向趙志元。
楊過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他用一種極其定的語氣開口：“陸無雙是我欽點(diǎn)的貼身侍從。我說過，她歸我管。你動她，就是打我的臉。”
趙志元還想爭辯：“掌教，她剛才罵尹師兄……”
“閉嘴。”楊過打斷他，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膽寒的戾氣。他知道，今天如果不把趙志元徹底踩死，以后全真教上下誰都會來踩他一腳。
“趙志元，當(dāng)眾欺凌掌教侍從，無視教規(guī)。罰跪祖師堂三天三夜，不許給一滴水，不許給一口飯。旁邊這兩個，各領(lǐng)三十殺威棍。”
趙志元猛地抬起頭，滿臉不服：“憑什么！她一個外人，憑什么為了她重罰我！”
楊過看著他，語氣冰冷，不留任何余地：“就憑我是掌教。你再多說一個字，我現(xiàn)在就把你逐出全真教。聽懂了嗎？”
趙志元渾身一震。他從楊過的眼神里看出了真正的殺意。他知道楊過真的干得出來。
趙志元咬緊牙關(guān)，低下頭：“聽懂了。”
楊過轉(zhuǎn)過身，對陸無雙說了一句：“跟上。”
他沒有去扶她，也沒有多問一句，直接邁步往回走。陸無雙拖著那條被踹痛的左腿，一瘸一拐地跟在楊過身后。
兩人回到掌教院子。楊過推開主屋的門，走進(jìn)去。他在桌子旁坐下。
陸無雙跟著走進(jìn)來，停在門邊。她低著頭，雙手攥著臟兮兮的衣角。她不知道楊過要干什么。剛才楊過雖然幫她出了頭，但她搞砸了差事，飯也沒端回來，還惹了麻煩。以楊過那種惡劣的脾氣，肯定要罵她一頓，甚至罰她。
楊過坐在椅子上，看著她那副樣子。她的左臉頰上沾著菜葉和泥巴，頭發(fā)亂糟糟的，額頭上還有一塊磕破的紅印。
楊過拍了拍自已身邊的另一張椅子：“過來，坐下。”
陸無雙沒動。
“我讓你過來坐下。”楊過加重了語氣。
陸無雙咬著嘴唇，慢吞吞地挪過去，在椅子上坐下半邊屁股。
楊過從袖袋里掏出一塊白色的絹帕。他拿起桌上的茶壺，倒了一點(diǎn)冷茶水在絹帕上，把絹帕弄濕。然后，他側(cè)過身，面向陸無雙。
楊過伸出手，捏住陸無雙的下巴，把她的臉轉(zhuǎn)過來對著自已。
陸無雙嚇了一跳，本能地往后躲。
楊過手腕用力，把她固定住。“別動。”楊過說。
他拿著濕潤的絹帕，按在陸無雙的左臉上，用力擦拭那些菜湯和泥土。他的動作很粗魯，一點(diǎn)都不溫柔。粗糙的布料摩擦著皮膚，陸無雙覺得臉頰生疼。她閉緊眼睛，長長的睫毛不停地顫抖。
楊過把她臉上的臟東西一點(diǎn)點(diǎn)擦干凈。然后把手帕翻了個面，擦了擦她額頭上的紅印。
陸無雙坐在那里，感受著臉上的擦拭感。她長這么大，自從陸家莊被滅門之后，就再也沒有人這樣對過她。
她跟著李莫愁，每天提心吊膽，生怕做錯一點(diǎn)事就被打罵。她跑到終南山，差點(diǎn)死在尹志平劍下。她被楊過逼著當(dāng)丫鬟，受盡屈辱。
她以為自已已經(jīng)習(xí)慣了這種日子。可是剛才，楊過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護(hù)著她。現(xiàn)在，楊過又親手給她擦臉。這種突如其來的動作，直接擊穿了她心里那層硬撐出來的外殼。
陸無雙的眼眶迅速變紅。大顆大顆的眼淚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楊過的手背上。
一開始只是默默流淚。接著，她控制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把頭埋進(jìn)胳膊里，嚎啕大哭起來。哭聲極大，毫無形象，把這十幾年來的委屈，全都哭了出來。
楊過坐在旁邊，沒有說話。
足足哭了小半個時辰，陸無雙的哭聲才慢慢變小，變成了一抽一搭的打嗝聲。她抬起頭，眼睛紅腫，鼻尖通紅。
楊過看著她，語氣依然是那種欠揍的調(diào)調(diào)：“哭完了？”
陸無雙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楊過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哭完了就把鼻涕擦了。去打盆水洗把臉。”楊過指了指門外，“一會兒還得給我洗衣服。洗不干凈不許睡覺。”
說完，楊過轉(zhuǎn)身走進(jìn)里屋。
陸無雙坐在椅子上，看著楊過的背影。那番話很難聽，態(tài)度也很惡劣。但陸無雙心里卻不再覺得害怕了。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淚，站起身，一瘸一拐地往院子里的水缸走去。她知道，在這個全真教里，只要有這個人站著，就沒人能欺負(fù)她。除了他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