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之中，驀然一靜。
松針靈茶的清香似乎停滯在半空，不再飄散。
靈火燃燒發(fā)出的細微“噼啪”聲，此刻顯得格外清晰。
段仇德臉上那微妙復(fù)雜的表情，瞬間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卻又咽了回去。
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邊緣。
目光垂下，盯著杯中那晃動的青碧茶湯。
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石蠻子皺緊眉頭催促道：
“段老賊，快說啊！”
一旁的韓力垂著眼簾，手指在袖中輕輕捻動，仿佛在推算著什么。
他心思縝密，段仇德前后言語的矛盾，以及此刻的反應(yīng)，讓他心中警鈴微作。
這位段前輩，似乎并不像表面看起來那般簡單直率。
犬皇則是狗眼滴溜溜轉(zhuǎn)著，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最后咧開嘴，露出一個幸災(zāi)樂禍的狗笑，顯然很樂意見到段仇德吃癟。
“嘿嘿，有好戲看了……”
段仇德干笑兩聲，拿起已經(jīng)微涼的茶盞，咕咚灌了一大口，借此掩飾自已的失態(tài)。
放下茶盞時，他臉上已重新堆起了笑容，只是那笑容比起先前，少了幾分自然，多了幾分刻意。
“此事……”
他緩緩開口，語速很慢，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
“說來話長啊。”
蹲在椅子上的犬皇最沒耐心。
立刻狗叫道：
“那他媽就長話短說！少在這賣關(guān)子吊人胃口！趕緊的，本皇的茶都要涼了！”
說著，它還真伸出舌頭舔了一口面前茶杯里的靈茶。
燙得它“嘶”了一聲，直甩頭。
這次，顧清秋對于犬皇的失禮行為并沒有再出言提醒。
一雙清澈的眼眸直視著段仇德，不閃不避。
她并非有意逼迫，只是此事關(guān)乎長歌哥哥，且段仇德此刻的表現(xiàn)，讓她覺得那或許并非一句簡單的托辭。
“也罷，既然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有些事，告訴你們也無妨。”
他坐直了身體，語氣變得認真了些。
“幫主許缺，天生奇才！確實百年前就飛升了。這一點，千真萬確。”
“但是幫主飛升之前，曾留下過一道法旨，或者說是……一個預(yù)言。”
“預(yù)言？”
眾人皆露出傾聽之色。
“嗯。”
段仇德點頭。
“幫主說，他飛升之后，靈界炸天幫諸事，由幾位長老共同決議即可。”
“唯有一件事，需特別留意——”
“若將來遇到一個身負九龍氣運命格奇特，且能引動‘無因之果’的年輕修士，務(wù)必以禮相待，并設(shè)法讓他來見幫主一面。”
“身負九龍氣運、命格奇特、引動無因之果……”
顧清秋喃喃重復(fù)。
這描述，與長歌哥哥何其吻合！
石蠻子皺眉。
“許缺那家伙，百年前就能預(yù)知顧小子的存在？”
“還特意留下法旨？”
“他難道比老齊還擅長天機演算？”
段仇德?lián)u頭：
“幫主并不精擅此道。”
“這道法旨……或者說預(yù)言，來得頗為蹊蹺。”
“據(jù)幾位當(dāng)時在場的長老回憶，幫主是在一次深度閉關(guān)神游太虛后，突然頒布此令。”
“語焉不詳，只說是‘故人所托，因果早定’。”
“隨后不久，幫主便著手準(zhǔn)備渡劫飛升之事了。”
故人所托？
因果早定？
這幾個字，讓顧清秋心中猛地一跳。
她想起長歌哥哥提及的十萬年前往事。
想起那被封印在仙域某處的姬如玉。
想起長歌哥哥身上種種不可思議之處……
難道幫主許缺口中的“故人”，與長歌哥哥，與那十萬年前的隱秘有關(guān)？
韓力則是心頭劇震。
“無因之果”！
這個詞，他在青銅仙殿最后時刻，親耳聽顧長歌提及。
那是屬于厄禍天尊的可怕特質(zhì)，涉及至高層次的因果律。
這位早已飛升的炸天幫幫主，竟然在百年前就點出了這一點？
犬皇也收起了那副看戲的表情。
狗臉上露出人性化的思索：
“汪汪，這么玄乎？”
“許缺那小子能混到飛升，倒是有兩把刷子。”
“他說的‘見一面’，怎么見？他都上天了！”
這正是問題的關(guān)鍵。
段仇德臉上浮現(xiàn)出一抹奇異的色彩。
似敬畏，又似疑惑。
“幫主飛升前，留下了一處隱秘的傳承洞府，位于某處絕地。”
“他說，若將來遇到符合描述之人，可引其前往那處洞府。”
“洞府之中，留有他的一縷神意烙印以及一件信物。”
“憑借那縷神意烙印，或許可以跨越仙凡壁壘，進行短暫的溝通。”
“而那件信物，則是幫主留給那人的見面禮，也是……一把鑰匙。”
“鑰匙？什么鑰匙？”
石蠻子追問。
段仇德攤手：
“這我就不知道了。”
“幫主沒說，洞府我也沒進去過。”
“那處洞府的禁制，只有符合他描述之人，或者說，只有他預(yù)言中的那個‘有緣人’才能開啟。”
“我們這些老部下，只是負責(zé)留意和引薦。”
他看向顧清秋，無奈道。
“所以啊，清秋丫頭，我當(dāng)時在平安鎮(zhèn)對長歌小友那么說，并非虛言哄騙，而是確有其事。”
“只是幫主本人不在靈界，所謂的‘見面’方式有些特殊罷了。”
顧清秋消化著這龐大的信息。
一位百年前飛升的仙人所留的預(yù)言、特意等待的“有緣人”、跨越仙凡的溝通、神秘的鑰匙……
這一切，如同層層迷霧，將長歌哥哥的身影籠罩得更加神秘。
“那段前輩可知那洞府所在？”
顧清秋問。
段仇德點頭，又搖頭。
“具體位置，被幫主以無上手段隱藏。”
“除非靠近到一定范圍，或者‘有緣人’親自感應(yīng)，否則難以找到。”
“幫主當(dāng)年說，時機到了，那人自然能尋到。”
他頓了頓，看向眾人。
“原本，我打算處理好手頭一些瑣事，便去尋長歌小友，引他前往。”
“沒想到，先是青銅仙殿出了那等變故，接著又是我這記憶出了岔子……”
“如今長歌小友行蹤不明，你們又要去尋升仙路……”
他嘆了口氣，臉上露出誠摯之色：
“所以，我才想與你們同行。”
“一來，升仙路或許也是幫主預(yù)言中時機的一部分；”
“二來，路上若能遇到長歌小友最好，若遇不到，段某跟著你們，總比留在靈界干等消息強。”
“再者……”
他目光掃過犬皇、石蠻子，最后落在顧清秋臉上。
語氣低沉了幾分：
“段某這身世記憶的疑團，或許也只有在追尋更高層次秘密的路上，才能找到解答的線索。”
“我有種預(yù)感，長歌小友的二十萬次輪回，幫主百年前的預(yù)言，還有我那莫名多出來的‘記憶’……”
“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很可能最后都殊途同歸。”
后殿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靈茶霧氣無聲繚繞。
段仇德的這番話，信息量太大，牽扯太廣。
讓眾人一時間心緒紛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