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抵達瀘州,又一路南行至此。此非巧合,實乃天數使然,先生正是那應劫而生、亦能破劫之人。”
“破局?破什么局?”許長生眉頭緊鎖,道人的話玄之又玄,卻讓他心中那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道長,在下愚鈍,還請明示。”
道人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切的悲憫與凝重。
他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蜷縮在窩棚中、眼神麻木的難民,聲音低沉下來,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直抵人心:
“破的,便是眼下這人間地獄之局,這王朝將傾之局,這……億萬生靈涂炭之局!”
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是瀘州的方向,也是長安的方向。“許先生,您一路行來,親眼所見。赤地千里,餓殍遍野,城池空蕩,十室九空。
這還僅僅是大炎一隅。如今,北有草原蠻子破關屠城,兵鋒直指腹地。
南有澇災水患,流民無數。
西有地動山崩,東有海寇侵擾……天災人禍,接連不斷。
朝廷賦稅不減反增,官吏貪酷橫行,賑濟之糧十不存一。您說,這大炎天下,像什么?”
許長生沉默,夏元曦臉色蒼白,緊緊抓著許長生的衣袖。
道人不等他們回答,自問自答,一字一句,如同重錘敲在兩人心上:“像一座架在干柴上的巨大熔爐,爐中煎熬的,是億兆黎民的血肉與魂魄。
而爐火,正越燒越旺!若無破局者力挽狂瀾,這座熔爐,遲早會轟然崩塌,將這萬里江山,將這蕓蕓眾生,盡數焚為灰燼,拖入無間地獄。
屆時,改朝換代,山河破碎,流血漂櫓,伏尸百萬……這便是貧道所見的局!”
夏元曦嬌軀劇震,踉蹌后退一步,被許長生扶住。
她嘴唇顫抖,想反駁,想說“大炎國祚綿長,不會亡”,可看著周圍地獄般的景象,聽著那字字泣血的預言,她發現自己連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道長!”許長生踏前一步,將夏元曦護在身后,目光如電,直視道人,“您所言或許不虛,世道確實艱難。
可您與我說這些,又有何用?您應該清楚,能決定一個王朝命運的,是坐在金鑾殿上的皇帝,是掌控朝堂的袞袞諸公!我許長生,不過是蕓蕓眾生中一介武夫,略有微末修為,如何能擔得起這破局二字?您找錯人了!”
“找錯人了?”道人搖了搖頭,那雙仿佛能看透虛妄的眼眸,凝視著許長生,緩緩道,“許先生,您太過自謙了。或許在您自己看來,您只是略有微末修為。但在貧道眼中,在那些真正能窺見天機的人眼中,您……”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驚嘆:“您是這天下間,最大的變數,是那遁去的一,是這死局之中,唯一的生機!”
“您的命格,奇特無比,隱隱有紫氣纏繞,卻又跳脫三界,不在五行。您的氣運,磅礴如海,卻又內斂深沉,難以測度。更讓貧道震驚的是……”
道人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許長生的身體,看到了他泥丸宮中那浩瀚如星海、凝練如實質的神魂之力,聲音帶著一絲不可思議,“您這身神魂修為……簡直匪夷所思!當世之中,單論神魂之強、之純、之妙,能與您比肩者,恐怕屈指可數!這絕非尋常機緣能夠造就。您,絕非凡俗!”
許長生心頭凜然。這道人果然深不可測,竟能隱約看穿他部分底細。
但他面上依舊平靜:“即便如此,我一人之力,又如何能逆轉這乾坤倒懸的大勢?”
道人目光轉向被許長生護在身后、臉色慘白、眼神迷茫的夏元曦,輕嘆一聲,“許先生,您可知,這天下亂象的根源,究竟在何處?”
不等許長生回答,他自問自答,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而銳利,仿佛出鞘的利劍,直指核心:“根源,就在那長安城,大明宮中,坐在龍椅上的那個人當今天子,夏擎天!”
“什么?!”
此言一出,夏元曦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許長生身后沖出來,俏臉因為極致的憤怒和捍衛父親的沖動而漲得通紅,指著道人,聲音尖利地駁斥:
“妖道!你胡說什么!這……這怎么可能跟我父皇有關?!是那些貪官污吏!是那些邊將無能!是……是天災!父皇他……他就算……就算有些……有些疏于朝政,也絕不可能故意把國家敗壞成這樣!你休要在此妖言惑眾,污蔑君父!”
她氣得渾身發抖,小胸脯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父皇是她心中最后的精神支柱,她無法接受,也絕不相信,這一切的根源會是那個曾經將她捧在手心、教她讀書寫字的男人。
道人面對夏元曦的激烈反應,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已預料。
他沒有生氣,只是用一種近乎悲憫的目光看著這位涉世未深、卻注定卷入風暴中心的小公主,緩緩道:
“殿下,您還年輕,所見不過是宮墻之內方寸天地,所聞不過是精心修飾過的太平頌歌。
您可知,為何這些年大炎天災頻發,人禍不斷?為何曾經風調雨順的王朝,短短十余年便衰敗至此?為何瀘州那等雄城,會在許文業那等庸才手中,一觸即潰,百萬生靈涂炭?”
他每問一句,便向前輕輕踏出一步,身上那股超然出塵的氣質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仿佛承載了山川社稷之重的沉凝威勢,讓夏元曦的斥責聲不由自主地弱了下去。
“因為,你們那位皇帝陛下,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什么四海升平,國泰民安。”道人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驚雷,炸響在兩人耳邊,“他想要的,是長生!是永坐龍庭,獨享這萬里江山,億萬生民供奉的……永恒!”
“長生?”許長生瞳孔驟縮,瞬間聯想到了許多。皇帝癡迷修道煉丹,在宮中豢養方士,乃至久不視朝……這些傳聞,似乎都有了更可怕的指向。
“不錯,長生。”道人冷笑一聲,那笑容里充滿了譏諷與冰冷,“自古帝王,誰不想長生?但天道有常,帝王受命于天,亦有天命所限。
皇帝,乃一國氣運所鐘,卻也受國運龍脈束縛。
想要掙脫天命,逆天改命,獲得真正意義上的長生,只有一條路——”
他目光如炬,仿佛穿透了千山萬水,看到了那座巍峨宮殿深處,那個坐在龍椅上、面容隱藏在冕旒之后的身影。
“那便是,以帝王之身,行逆天之舉!以舉國之力,供養己身!吞噬國運龍脈,化天地氣數為己用,行那……絕滅人性、斷絕國祚的……竊國長生之法!”
“轟——!”
仿佛有九天驚雷在許長生和夏元曦腦海中炸開!
吞噬國運龍脈?竊國長生?
這八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最瘋狂的臆想,讓兩人瞬間失去了思考能力,大腦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這絕不可能……”夏元曦臉色慘白如紙,毫無血色,她搖著頭,踉蹌后退,仿佛聽到了世間最恐怖的事情,“父皇……父皇怎么會……怎么會做這種事?龍脈……那是大炎的根基啊!吞噬龍脈,國將不國……他……他是皇帝啊!他怎么會……”
“正因為他是皇帝,他才更想永遠做皇帝!”道人聲音冰冷,揭開了那層最殘酷的真相,“在永生的誘惑面前,什么江山社稷,什么黎民百姓,什么子孫后代,都不過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棋子,可以吞噬的資糧!”
“你以為這些年為何天災不斷?那是龍脈被不斷侵蝕、扭曲、痛苦掙扎引發的天地反噬!你以為為何人禍橫行,貪官污吏屢禁不止?那是國運衰敗,魑魅魍魎自然叢生,人心鬼蜮大行其道!你以為為何邊關不穩,蠻族屢屢叩關?那是國家氣運低迷,外敵自然感應,趁虛而入!”
“甚至——”道人目光銳利地看向許長生,“你以為那許文業,一個膏粱子弟,為何會被派去鎮守瀘州那等重鎮?又為何會做出破釜沉舟那等看似忠烈、實則絕戶的蠢事?最后又為何能棄城而逃得如此干脆利落?”
許長生心臟猛地一跳,一個可怕的念頭浮現:“難道……”
“不錯!”道人斬釘截鐵,“許文業,很可能就是你們那位皇帝陛下,故意布下的一顆棋子。
一顆用來加速消耗北境氣運,制造更大混亂與死亡,以便他能更順利地吞噬那部分龍脈之力的棋子!棄城而逃?說不定那本就是計劃中的一環!百萬生靈的死亡,滔天的怨氣與血煞,對他而言,或許正是修煉那邪法所需的大藥!”
“噗通”一聲,夏元曦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癱坐在地。
她雙手捂住耳朵,拼命搖頭,眼淚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發出壓抑到極致、仿佛幼獸哀鳴般的哭泣。
“不……不是的……你騙我……你都在騙我……父皇不會的……他不會這么對我的子民……不會的……我是他女兒……他最疼我了……他怎么會……”
她的世界觀,她的信仰,她十七年來所認知的一切,在這一刻,被道人用最殘忍的方式,徹底粉碎了。
許長生連忙蹲下身,將她顫抖冰冷的身子摟進懷里,他能感覺到懷中少女那崩潰般的絕望與痛苦。
他抬頭,看向道人,眼中充滿了震驚、憤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寒意。
“道長,您說的這些……可有證據?”許長生聲音沙啞。
他本能地不愿相信,但道人所言,邏輯上竟能解釋通許多他之前覺得蹊蹺的事情。皇帝對長生的癡迷,朝廷的混亂,邊關的脆弱,民間的疾苦……如果有一個最高處的黑手在操控一切,似乎都說得通了。
“證據?”道人苦笑一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天機顯示,地脈哀鳴,人心向背,便是證據。貧道修行數百載,于天機術數一道略有所得,更能感應地脈龍氣之變化。
這十數年來,大炎龍脈日漸衰微、扭曲,其源頭,直指長安皇宮。
而那皇宮之中,有一股日益強盛、卻充滿不祥與貪婪的氣息,正在不斷吞噬、同化著龍脈之力……這,便是貧道所見之證據。”
他看向癱在許長生懷中,失魂落魄的夏元曦,眼中閃過一絲復雜:“至于殿下您……您可知,為何上次巫族能輕易潛入皇宮,將您擄走?又為何您流落妖族,九死一生,朝廷卻似乎并無太大反應?”
夏元曦茫然地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他。
“因為,那很可能,也是計劃的一部分。”道人語出驚人,“殿下,您身負大炎皇室最純凈的血脈,某種程度上,您便是大炎國運龍脈在人間的顯化之一,是活著的龍脈分支!
將您置于險地,甚至……讓您受辱、遇害,都能極大地沖擊、削弱大炎國運,使龍脈出現更大破綻,更方便那位陛下吞噬!”
他看著夏元曦瞬間瞪大的、充滿恐懼的眼睛,繼續用平靜到冷酷的語氣說道:“您此次回去,等待您的,恐怕不是什么父女團聚的溫情,更不是為您討回公道的雷霆之怒。您那位父皇,為了他的長生大計,很可能會順水推舟,將您……賜婚給許文業。”
“什么?!”許長生和夏元曦同時驚呼。
“將一位尊貴的公主,下嫁給一個棄城而逃、導致百萬子民慘死的罪人,這對大炎國運,對皇室尊嚴,將是何等沉重的打擊?對龍脈又是何等劇烈的震蕩?”道人緩緩道,“而這,或許正是那位陛下想要的。用自己女兒的命運和名譽,作為祭品,進一步催化龍脈的衰敗,為他最終的吞噬,鋪平道路。”
夏元曦徹底呆住了,連哭泣都忘了,只剩下無邊的寒冷和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無法想象,那個記憶中溫和的父皇,會做出如此冷血、如此瘋狂的事情。嫁……嫁給許文業?那個導致瀘州城百萬冤魂的畜生?不!她寧可死!
“至于您,許先生。”道人的目光轉向許長生,變得無比嚴肅,“您身懷驚天秘密,擁有足以威脅到他計劃的力量,更是殿下如今最信任、依賴之人。
您覺得,當您回到長安,將瀘州慘狀公之于眾,甚至可能追查許文業背后之事時,那位陛下,會如何對待您?”
許長生心中一沉。
答案不言而喻。
“他會不惜一切代價,將您這個變數,扼殺在搖籃之中。因為您的存在,您的成長,很可能成為他長生美夢最大的阻礙。”道人下了結論。
“不……不會的……父皇不會這么對我的……許長生,我們走!我們回長安!我要當面問清楚!我不信!我一個字都不信!”
夏元曦猛地從許長生懷里掙脫出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拉住許長生的手,語無倫次,眼神卻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偏執,“我們回去!回去告訴父皇這里的慘狀!父皇一定會管的!一定會賑災的!一定會殺了許文業!一定會……”
。
許長生看著懷中瀕臨崩潰的少女,心中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憤怒,冰冷,還有一絲對懷中人兒的疼惜。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抬頭看向道人,沉聲道:“道長今日所言,實在太過驚世駭俗。在下需要時間消化。但無論如何,多謝道長坦誠相告。”
道人看著許長生眼中那并未完全相信,卻已種下懷疑與警惕種子的目光,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部分達到。他點了點頭,恢復了那副云淡風輕的世外高人模樣,拂塵輕擺:
“貧道所言是真是假,許先生心中自有衡量。天機已顯,命數已定,如何抉擇,在于先生自己。只是,貧道最后提醒一句——”
他目光深邃,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某種模糊的未來:“長安,已成龍潭虎穴,回去易,出來難。
殿下血脈特殊,已成漩渦中心。
先生若執意前往,務必……萬事小心。若有遲疑困頓之時,或許可來此尋貧道。畢竟……”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竟帶著一絲罕見的、屬于“人”的期待:“這死局之中,您是我所見,唯一的,也是最后的……破局之光。”
說完,他不再多言,對兩人打了個稽首,轉身飄然而去,幾步之間,身影已融入遠處裊裊的炊煙與低矮的窩棚之間,仿佛從未出現過,只留下空氣中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寧的檀香氣息,以及那番足以顛覆整個世界的驚世預言。
許長生站在原地,懷中抱著瑟瑟發抖、低聲啜泣的夏元曦,望著道人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河灘的風依舊寒冷,難民營里的氣息依舊污濁,豆飯的香氣依舊寡淡。
但許長生知道,有些東西,已經永遠地改變了。
他低頭,看著夏元曦蒼白的小臉和紅腫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以及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
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對著懷中的少女說道:“走,殿下。管他龍潭虎穴,我們回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