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各地轟轟烈烈開始建設,鐵軌建造,地形勘測不斷時。
琉球那霸港,“金升號”貨棧那間偏室,油燈的光芒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昏暗,仿佛也感知到了屋內凝重的、近乎凝固的氣氛。
燈芯偶爾爆出細微的噼啪聲,在這寂靜中顯得格外刺耳。
嘉靖此刻仍是賬房“朱隱”,他坐在那張熟悉的、被磨得光滑的破木桌后,背挺得筆直,但仔細看,能發現他按在桌沿的手指,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骨節泛白。
陳興明,剛剛經歷了一次更加兇險、范圍也更廣的探查之旅歸來,正垂首站在桌前。
比起上次從廣州回來的狼狽,這次的他,除了同樣被風霜侵蝕的憔悴,眉宇間更多了一種近乎麻木的、見識過無可阻擋大勢后的空洞。
他甚至沒有下跪,只是深深彎著腰,雙手捧著一卷用防水油布包裹的、厚厚的紙卷。
“先生。”
陳興明的聲音嘶啞干澀,仿佛每個字都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北邊……最后的探查,都在這上面了,小人沿著上次的線,又往西、往北走了一遭,能打聽的,能看的,都盡力了。”
嘉靖沒有立刻去接那卷紙,只是用那雙深陷的、此刻卻亮得嚇人的眼睛盯著陳興明,緩緩開口。
“說,揀要緊的,說。”
陳興明深吸一口氣,開始敘述,語調平直,如同在背誦一份與他無關的枯燥文書。
“總攝國政廳及各署衙已遷入整修后的衙門,但中樞運作多在舊部院衙門,紫禁城似乎無人入住。”
“四方經略,大致底定。”
“西域。”
他先提最西端。
“自嘉峪關外,直至哈密、吐魯番,俱在安西大都護趙將掌控之下。”
“屯墾點已非零星,而是沿商路、水源呈帶狀分布,大小近百處,甘州、肅州以北,新墾田地已過百萬畝,皆賴徙遷罪役與軍民新修之渠網灌溉,所種多為耐旱之麥、黍及少量試種之棉。”
“屯墾點內,漢、回及歸附之畏兀兒、蒙古人雜處,互通婚嫁者已有之,商路設卡征稅,然護衛森嚴,匪患幾絕,往來商旅稱便。”
“吐魯番舊城之外,新城墻、官署、倉庫已然立起,駐有精兵一營。”
“更聞趙將已遣探險隊西出,勘測至亦力把里舊道,似有長遠之圖。”
“烏斯藏方向。”
“與各朝僅接受冊封不同,西寧駐軍確已增至五千,且非單純戍守,于湟水河谷開辟屯田,修建加固通往青海湖之驛道。”
“青海湖畔之‘官市’規模遠超以往,茶葉、布匹、鐵器流入,馬匹、毛皮、藥材輸出,皆由市舶司嚴控,利稅頗豐。”
“烏斯藏三寺之貢使攜金印、方物至京朝賀,隊伍浩大,態度恭謹,朝廷獎勵極厚,然要求其承諾嚴禁屬下部落與漠西蒙古任何一部往來,并允諾將來協助勘定藏地與青海、川邊之界址,此羈縻之中,已帶管控之意。”
“西南。”
陳興明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神色。
“滇黔改流,確已基本完成,卑職深入原麓川土司地界,見其舊司治所已設‘孟養府’,流官知府到任,衙門胥吏半為漢人,半為當地提拔之非世襲頭人子弟,刀氏等率先歸附者,其家族核心已遷至江西,然其地所設府縣運轉如常。”
“最后頑抗之小土司,其上月被剿滅之役,卑職雖未親見,然聞其抵抗甚烈,然黑袍軍山地精銳與歸附土兵合力,破寨后毫不留情,其酋首家族數十口被鎖拿北遷山東,其寨墻盡數被毀,屬下百姓打散編入附近新設村寨。”
“閻玄因功卓著,已奉調回京,聞將入總攝廳參贊機要,黔省水西、川南奢氏等,皆已上表請流,其子弟入京‘學習’者不在少數,西南土司世襲之制,名實俱亡。”
“遼東。”
他頓了頓。
“實為脫胎換骨,自遼河口至開原、鐵嶺,移民屯堡星羅棋布,新墾之田阡陌相連,皆賴黑袍軍‘建設兵團’督建之水渠灌溉,移民已過十五萬戶,丁口近百萬,多來自山東、直隸貧瘠之地。”
“新建屯堡四百余,堡墻高厚,內設武庫、糧倉,民壯農閑操練,儼然兵民合一,女真建州、海西諸部,蒙古科爾沁、內喀爾喀等部,其首領子弟入京‘學習’者已過三百,實為質子。”
“彼等部族之間,黑袍軍刻意扶持弱小,挑撥離間,使其難以合力。”
“王三狗移鎮沈陽中衛,總轄遼事,其麾下‘黑袍邊騎’中,女真、蒙古精壯已占三成,以虜制虜,頗為得力,遼東腹地,已漸成漢地。”
“內政。”
陳興明語氣沉重,實在是他這一路看到的東西太多,讓他幾乎不敢生出絲毫跟隨復國的膽氣。
“徙遷令已成鐵律,南方豪強,蘇松嘉湖,杭紹甬溫,乃至閩粵巨室,十之七八已被連根拔起,舉族北遷。”
“其中約三成,被發往甘、肅、河套、西域乃至湟水參與‘建設役’,死者甚眾,然亦有幸存者逐漸適應,轉為邊地牧戶、匠戶、乃至協助管理之‘役頭’,雖百不存一,然確有零星‘落地生根’之例。”
“清丈分田,于北直隸、山東、山西、河南、陜西基本完成,無數佃戶、貧農獲田,雖畝數不多,然租賦依新頒《田畝稅則》,較前明時減半不止,民間雖有疑懼新朝能否長久,然得田者確有感念。”
“水利,大者如洞庭修堤、黃河局部固壩,小者如遍地塘堰溝渠,征發民夫以百萬計。”
“道路,整修官道,開辟新路,尤其西北、西南,工程不絕。”
“工坊,江寧、廣州、武漢、濟南等處之‘制造總局’、‘織造局’規模日增,產出之布匹、鐵器、乃至槍炮、船只,已開始裝備軍伍,部分流入市面。”
“各地‘黑袍鎮戍軍’與州縣同城而治,或駐要沖,已成體系,鎮壓地方,巡防治安,無所不管。”
“經濟。”
陳興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因抄沒豪族所得巨億,徙遷釋放出大量土地資源,加上海貿、鹽鐵、茶馬之利盡歸朝廷嚴控,國庫前所未有之充盈。”
“北方數省,因南資北調,巨量人力物力注入,荒田得墾,道路得修,工坊得立,市面漸活,雖不及江南昔日精巧,然生氣勃勃。”
“南方市面,雖因豪強遷走、海禁嚴厲,不及前明鼎盛時繁華奢靡,然秩序井然,稅卡明碼實價,胥吏貪墨大為減少,走私幾乎絕跡,尋常商民反而覺得規矩清楚,少了許多暗地開銷。更聽聞……”
他壓低了聲音,仿佛怕隔墻有耳。
“黑袍軍工部最機密之軍械司,匯集巧匠,已在秘密規劃一種名喚‘鐵路’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