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鄭素梅做了紅菇雞湯，燉得濃稠金黃。海蟶肥美，鹵面熱氣騰騰。鄭志遠今晚精神不錯，甚至主動夾了只雞腿放到鄭恣碗里。
“林烈那小子，”他嚼著蟶子，腮幫一鼓一鼓，“總算識相了?！?br/>鄭恣低頭喝湯。
“我早說他靠不住。”鄭志遠又說，語氣里有種反常的輕快，“你離他遠點，專心做你那個鴨掌……鴨什么來著？”
“小鴨辭典?！编嵥孛芳m正，舀了勺湯到女兒碗里，“婷婷多吃點，臉色這么差?！?br/>湯很鮮，但鄭恣舌尖發(fā)麻。她想起想起南日島衛(wèi)生院那個女人閃躲的眼神，想起阿嬤老屋里消失的照片。
本來甜里的溫馨已經(jīng)把那些往事沖到腦后，鄭志遠一句“林烈”，鄭恣腦中那些細節(jié)都再次放大。
“他有沒有為難你？”鄭志遠忽然問。
“沒有?！编嶍дf，“是我沒看清人?！?br/>鄭志遠點點頭，“看清就好……看清就好……”
晚飯后的鄭志遠明顯輕松很多，他手機里放著《愛情的騙子我問你》，聲音充斥整個老宅。
“講什么，我親像天頂?shù)南膳?br/>講什么，我親像古早的西施
講什么，你愛我千千萬萬年
講什么，你永遠袂來變心意
……”
鄭恣幫母親收拾廚房，水聲嘩嘩也擋不住歌聲。鄭素梅不高興地將碗弄得不停響。
“媽，他聽個歌你讓他聽唄?！?br/>“誰知道在想哪個女人，我們莆田又不說閩南語，他那個老相好才說閩南語呢?！?br/>“張依珍……”
“別提她，聽見她名字我就生氣。”
鄭志遠生病后，鄭素梅明顯硬氣很多。鄭恣想到張依珍以前的話，他們的事情，鄭素梅一直知道。
“你以前怎么不這么硬氣，你要這么硬氣的話，說不定我能少個妹妹?！?br/>“那女的以前是林華建帶來的，說是剛招的秘書，她年紀那么小，誰想得到啊，那么不要臉，后來不知道怎么的你爸就跟她……不提了?！?br/>鄭恣想起那個簡歷，也想起張依珍可能的身世。林華建也是當年的三人之一，他和張依珍合伙搞鄭志遠的可能性幾乎為零。
“原來你是花言巧語
真情乎你騙騙去
原來你是空嘴薄舌
達到目的作你去
啊......我問你
啊......我問你
你的良心到底在哪里
……”
鄭恣還想問什么，歌的音量又被鄭志遠調(diào)高了些，她手一滑，瓷碗磕在水池邊沿，裂了條細縫。
回荔城住處已近十一點。于壹鳴房間燈暗著，但在客廳留了盞小燈。鄭恣筋疲力盡，連澡都沒力氣洗，和衣倒在沙發(fā)上。
意識像漂在渾水里，沉沉浮浮。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幾小時。門口傳來極細微的窸窣聲。
又是三聲敲門聲。
咚、咚、咚。
鄭恣瞬間睜眼。血沖上頭頂，心跳撞著耳膜。她屏住呼吸，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再次從腳底竄到脊椎。
鄭恣無聲地挪到門后。
和之前林烈在的那次一樣，貓眼外一片漆黑。聲控燈沒亮。
她緩慢俯身，眼睛適應(yīng)了黑暗，透過門縫底部的微光，樓道空蕩，階梯空無一人。她趕緊跑向客廳另一邊，在窗簾縫隙里盯著那扇可疑的窗戶，窗戶沒有亮，樓道里的聲控燈也沒有像上回一樣挨個亮起。
兩次不是同一個人？還是人還在樓道里？
鄭恣看著手機屏幕上林烈的頭像，終是沒有點開。她檢查大門，重新反鎖，退回房間，鎖上門和窗。這一次，一米五的床上只有她一個人，她必須獨自面對。
林烈站在湄洲島三號碼頭東倉的陰影里。
舊倉庫的鐵門銹蝕斑駁，海風從縫隙鉆進來，嗚咽如泣。陳天海約他十點見面，說要談?wù)?，此刻是九點四十五分，月光被云層吞沒，只有遠處燈塔的光每隔幾秒掃過海面。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
林烈掏出來，屏幕上跳動著“阿媽”兩個字。他很久沒有接到母親的電話，“媽？”
“阿烈……”電話那頭的聲音驚恐嘶啞，像被扼住喉嚨，“他們……他們找到我了……”
“什么？你在哪？誰找到你了？”
“他們知道我留了東西……照片……你阿爸以前給我的……我一直藏著……你爸都不知道……”母親語無倫次，背景里有沉重的腳步聲，“我在家……他們敲門……我不敢開……”
“報警！立刻報警！”林烈轉(zhuǎn)身就往倉庫外沖，“媽，躲進臥室，鎖門！我馬上到！”
“來不及了……陽臺……他們在陽臺……”
聽筒里傳來撞擊聲——像是門被砸開。玻璃碎裂的脆響。母親短促地驚叫。之后是沉悶而巨大的重物落地聲。
砰——
聲音通過電流傳來，扭曲卻清晰。
“媽——”
通話斷了，只剩忙音。
林烈渾身血液凍結(jié)。他沒再等陳天海，沖進碼頭邊停著車里，引擎嘶吼著撕裂夜幕，他沖上環(huán)島公路，車速表指針瘋狂右擺。
四十分鐘的車程被壓縮到二十分鐘。闖紅燈，逆車道。林烈的世界只剩下引擎的咆哮，和自己心臟撞擊胸腔的轟鳴。
母親住的那棟老式居民樓下，已經(jīng)圍了一圈人。
警燈閃爍，藍紅色的光線切割著一張張仰起的臉龐。警戒線拉起來了，黃黑相間的帶子在夜風里飄蕩。白布蓋著一具扭曲的人形，邊緣滲出血跡，在水泥地上洇開一灘暗紅，在警燈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光。
林烈從車門后跌下來，膝蓋砸在地上，骨頭磕在水泥地的悶響被周圍的嘈雜淹沒。他想沖過去，被兩個警察攔住。
“家屬？叫什么名字？”
“林華月……是我媽……”他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怎么回事？”
“初步判斷是意外墜落。六樓陽臺紗窗松動。”警察看著他，“你是她兒子？我們需要你協(xié)助調(diào)查?！?br/>林烈推開警察的手，力氣大得讓對方踉蹌。他沖到白布邊，顫抖著手掀開一角。
母親睜著眼。嘴角有血沫，已經(jīng)半干。頭發(fā)散亂，沾著灰塵和碎葉。
他多日不見的母親，他多日牽掛的母親。這世界上唯一沒有目的愛他的人。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