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董，您這是還沒醒酒呢？”
“我看得真真的！剛才羅司長那是沖你笑吧？還揮手了！”
王西林急得直拍大腿，眼神里那股子輕視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敬畏和巴結的混合情緒。
汪明卻是一臉無辜，聳了聳肩，指著羅司長那個方向。
“我認識人家，那是肯定的，做金融的誰不認識羅司長？可人家哪認識我啊。等會兒咱們要是能擠上去握個手，遞個名片，自我介紹一番，那不就認識了？”
“不可能！”
王西林拼命搖頭，滿臉狐疑。
“我剛才明明看見……”
“王董，您肯定是看岔劈了。我身后就是大門口，羅司長那是跟進來的哪位領導打招呼呢吧？我這一個小縣城的行長，要是真有這通天的關系，還用得著在這兒跟您搶自助餐吃？”
汪明臉不紅心不跳，語氣里滿是自嘲，順手把茶杯往旁邊桌上一放，努了努嘴。
“您再不去，羅司長跟前人可就真滿了。剛才那一撥剛散，正是好機會。”
這話簡直就是往王西林心窩子里戳。
王西林扭頭一看，果然，羅司長身邊稍微空出了一點縫隙。
也就是這一猶豫的功夫，他也顧不上琢磨汪明這話里的真假了，機不可失時不再來，那可是羅司長！
“哎喲，那我先去了！”
王西林扔下一句，轉身又是一猛子扎進了人堆里，那背影顯得格外矯健。
看著王西林那為了名利拼命鉆營的背影，汪明收回目光。
心思太重，反而好騙。
至于羅司長為什么揮手？
或許是認錯人了，或許是單純為了展示親民，又或許誰知道呢？
但這并不妨礙汪明借力打力，給自己披上一層神秘的虎皮。
上午的論壇在冗長的官話套話中度過。
專家們輪番上陣，PPT做得花里胡哨，講來講去無非是宏觀調控、穩健經營那老三樣，聽得臺下昏昏欲睡。
直到下午兩點。
主持人報幕：“下面有請原美國東方銀行副總裁，陳書揚先生。”
來了。
汪明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瞬間坐直，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走上臺的男人很年輕，三十出頭，金絲眼鏡，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西裝，舉手投足間透著股華爾街精英特有的冷峻與干練。
履歷確實漂亮。
華清本科，芝加哥布斯商學院碩士，三十歲出頭就做到了副總裁的位置。
陳書揚沒拿講稿，直接切入正題。
“1995年，美國安全第一網絡銀行SFNB成立，這是全球第一家純網絡銀行。很多人認為這只是個噱頭，但在我看來，這是金融業的一場核爆。”
臺下，王西林正低頭刷著手機，顯然對這種老黃歷不感興趣。
周圍幾個行長也是交頭接耳，甚至有人打起了哈欠。
在他們看來，這美國佬講的東西太虛，什么網絡，什么數據，哪有拉幾個大客戶存錢來得實在？
陳書揚并不在意臺下的冷淡，聲音清冷而有力。
“傳統銀行的護城河是網點，是柜臺。但未來的戰場在手機里，在云端。當客戶不需要走進銀行就能完成所有業務時，我們引以為傲的網點，就會變成沉重的財務包袱。”
“這就涉及到核心，用戶行為數據的深耕。”
“客戶在哪里消費？喜歡什么時間轉賬？他的資金流向暗示了什么？這些數據比抵押物更值錢。利用數字化手段提升客戶體驗，不是錦上添花，而是生死存亡。”
PPT翻動，上面密密麻麻的數據模型和用戶畫像分析。
“這就是扯淡。”
前排一個禿頂行長小聲嘀咕了一句，把手機往桌上一拍。
“中國老百姓信的是紅本本，信的是看得見的鈔票。搞這些花里胡哨的，不接地氣。”
汪明沒理會周圍的雜音，他聽得津津有味，甚至拿出了隨身的筆記本，飛快地記錄著幾個關鍵點。
深耕數據，數字化體驗。
這不正是未來十年支付寶、微信支付乃至微眾銀行顛覆傳統銀行業的殺手锏嗎？
在這個大家都還沉迷于鋪網點、拉存款的2013年，陳書揚的這番話，無異于在還沒學會走路的嬰兒面前講百米沖刺的技巧。
曲高和寡，注定孤獨。
陳書揚講完下臺時，掌聲稀稀拉拉，禮貌中透著敷衍。
傍晚，晚宴依舊是自助餐形式。
行長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推杯換盞，談論著哪個地皮要漲，哪個領導要升，空氣中彌漫著社交場特有的油膩與喧囂。
而在宴會廳的一角，陳書揚獨自一人坐著。
他盤子里只有簡單的蔬菜沙拉和兩片牛肉，手里晃著一杯蘇打水，目光游離在人群之外，顯得格格不入。
顯然，沒人愿意花時間去結交一個講空話的海歸。
汪明拒絕了王西林去唱K的邀約，整理了一下衣領，端著餐盤，徑直朝那個角落走去。
“這里有人嗎？”
汪明也沒等對方回答，把那盤堆得冒尖的炒飯往桌上一擱，大刺刺地坐了下來。
陳書揚抬起眼皮，金絲鏡片后閃過訝異。
這年頭，誰不是往主桌那幾個大行長跟前湊？
跑這兒來跟個不受待見的海龜拼桌，這人腦子要么進水了，要么就是別有所圖。
“剛剛那一嗓子，喊得好。”
“可惜，聽懂的人不多。他們都在想怎么把酒灌進領導肚子里，沒人關心你說的那個云端到底會不會下雨。”
陳書揚握著叉子的手頓在半空。
這年輕人，有點意思。
“你也覺得那是扯淡？”陳書揚語氣里帶著刺。
“不，那是未來。”
汪明放下筷子，目光灼灼地盯著對面那張冷峻的臉。
“國內銀行業躺著賺錢的日子不多了。利率市場化是大勢所趨，利差一收窄，那些只會拉存款的大爺們就得喝西北風，以后只有兩條路能活。”
他豎起兩根手指。
“要么，像美國的社區銀行，把自己變成農民兄弟的貼心小棉襖，下沉到泥地里去；要么，就像你說的，擁抱互聯網，把銀行開到手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