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揮帳篷里亮著一盞昏暗的馬燈,光暈只夠照亮中間那張地圖。
幾個參謀圍在旁邊,煙頭在黑暗里明明滅滅。
“報告!第2分隊軍醫丁佳禾前來報到。”
指導員站在桌前,手里攥著紅藍鉛筆,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進來。”
她走過去,站定。
指導員沒繞彎子,直接開口:
“上級決定,組建一支游擊分隊,穿插敵后。”
他指著地圖上的幾個標記點,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晰:
“不是駐守高地,是流動作戰。沒有固定營地,沒有后方補給,走到哪兒打到哪兒。可能三天,可能三周,可能....更久。”
丁佳禾的目光落在地圖上,沒有說話。
指導員頓了頓,抬起頭看著她:
“這種分隊,只能配一個軍醫。沒有助手,沒有設備,一個人扛所有。外傷、感染、急救、都得會。”
“得能跟著部隊翻山越嶺,連續作戰高強度行軍。得在沒有器械的情況下,把人的命從閻王手里搶回來。”
“這需要我們最優秀的軍醫頂上。”
他把鉛筆往桌上一扔,看著她:
“這個人,我點了你的名。”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
丁佳禾對上他的眼睛,沒有猶豫:
“第2分隊軍醫丁佳禾,保證完成任務!”
她抬手敬禮,目光穩穩的,沒有一絲閃躲。
“我就知道你會這么說。”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
“這是任務簡報。一小時后出發,裝備在后勤帳篷,自已去領。藥品按雙倍量帶,能拿多少拿多少。”
丁佳禾接過文件,攥在手里轉身要走。
“丁佳禾。”
她停住腳。
指導員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最后,他只是說了一句:
“活著回來。”
丁佳禾沒回頭。
只是“嗯”了一聲,掀開帳篷走了出去。
后勤帳篷里,燈光昏暗。
背包已經準備好了,敞開著放在地上。藥箱、繃帶、止血鉗、嗎啡、磺胺粉....一樣一樣碼得整整齊齊。
丁佳禾蹲下來開始檢查。
磺胺,夠。嗎啡,夠。止血鉗,兩把。手術刀,三把。繃帶,六卷。
她一樣一樣摸過去,心里默默計數。
檢查到最后,她的手停在枕頭邊。
那里,壓著一疊照片,她看著那些照片,愣了兩秒。
然后伸出手,把所有照片都拿起來,一張一張,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里。
以往她只會隨身攜帶她和王浩的那張照片。
可今天,她自已也不知道為什么要這么做。
只是覺得,應該帶著。
萬一.....回不來呢。
她拉上背包的拉鏈,站起身掀開門簾,走進夜色里,最后看了一眼遠處的通訊帳篷。
只是可惜,來不及再給葉文熙打一個電話保平安。
好想,再聽到一次王浩的聲音。
月色籠罩的同一片大地,幾千公里外演習宿舍里的王浩,仿佛聽到了一聲呼喚。
他忽地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那遙遠的南方的方向。
仿佛目光要穿透幾千公里,穿過山川、穿過黑夜、穿過一切阻隔,落在她身上。
他沒有再睡了,而是起身穿衣,走到書桌前。
坐下,鋪開紙,拿起筆。
做了一件一直在等待和猶豫的事。
他等不下去了。
他提筆,落在紙上。
一筆一劃,寫下了幾個字。
“關于申請赴滇參戰的請調報告””
他決定南下。哪怕機會渺茫,他也要親身去試試,去找她。
王浩寫完報告時間已經到了早晨,但天還沒亮,外面還黑著。
他走出宿舍,來到了陸衛東的住處。
“報告!三連長王浩!”
“進來。”
“怎么了?怎么這個時候過來?”陸衛東有些疑惑。
王浩沒有說話,遞上了那張紙。
陸衛東接過來,展開一看,眉頭緊鎖。
“王浩,現在是演習期間,任何人不能中斷任務。”
“參謀長,我知道。”
“所以,我申請演習一結束就出發。”
“王浩...”陸衛東還想說些什么。
“參謀長,我知道機會很少....可是...”
王浩頓了頓,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你應該能理解我。”
那神情,透露出與他平時嬉笑開朗截然相反的沉重。
那年輕英俊的面龐,此刻卻寫滿毅然決然的堅定。
“我現在不能立刻給你承諾。”陸衛東放下紙,看著他。
“先完成演習吧。”
陸衛東的回答,似乎有些不近人情。
王浩沒有爭辯,他理解。
調兵上前線,是需要雙方協調的,滇南那邊又有自已的需求,有既定流程,其他軍區的征兵不能師出無名。
他不能單方面申請,他提交這個報告,不合規矩,不符合程序。
可他真的沒有其他辦法了。
“是!”王浩立正敬禮,轉身走出了帳篷。
陸衛東拿著那張紙,沉默許久,嘆了口氣。
他看了看王浩離去的方向。
拿起電話,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我是陸衛東。”
“上一次,問你們關于北調征兵的那個事兒,還有機會么?”
.......
凌晨六點整,指揮所里的馬燈同時亮起。
“各部隊注意,演習正式開始!”
電波刺破雪原的寂靜,幾乎在同一瞬間,散布在幾十公里戰線上的所有作戰單元同時啟動。
沒有預熱,沒有試探,就像一臺精密咬合的戰爭機器,從靜止直接推至全速。
紅藍雙方的雷達屏幕上,光點開始交織,通訊頻道里指令聲此起彼伏,雪地被履帶和軍靴碾出深深淺淺的溝壑。
這是一場誰都不會停下的較量。
不完成目標,不被判定“殲滅”,絕不收兵。
紅方陣地。
蘇烽帶著特戰分隊,悄無聲息地摸進了一片雪林。
副隊長興奮起來:“隊長,打補給線!那是他們的命根子!”
蘇烽沒動。他蹲在雪地里,盯著地圖,沉默了幾秒。
“不打補給線。”他說。
他的手指落在一個不起眼的位置,藍方前沿指揮所和主力之間的通訊中繼站。
“切掉這里,他們的指揮就斷了。瞎子一個,慢慢收拾。”
半小時后,十二個身影從直升機上滑落,消失在雪林深處。
藍方指揮部。
陸衛東盯著沙盤,眉頭緊鎖。
“紅方特戰隊呢?”
“最后一次報告在三號戰地以東,之后失去聯系。”
陸衛東沒說話。他盯著地圖上那幾個點,腦子里飛快地轉。
蘇烽會打哪兒?
補給線?不會。太明顯了。
他的目光落在通訊中繼站上。
.....他會打這兒。
“命令前沿警戒哨,”陸衛東沉聲道,“重點排查通訊線路周邊,所有異常立刻上報。”
正午時分。
紅方特戰隊包圍了藍方的通訊中繼站。蘇烽打了個手勢,十二個人同時沖了進去。
槍聲只響了三分鐘。
通訊設備全部炸毀,藍方前沿指揮所與主力徹底失聯。
但就在爆炸聲響起的瞬間,藍方預備隊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
蘇烽愣了一下,嘴角忽然勾了起來。
“陸衛東,你夠快的。”
他一揮手,特戰分隊迅速撤離,消失在雪林里。
演習在雪原上持續推進。
紅藍雙方的部隊像兩條巨蟒,在漫長的戰線上絞殺、試探、迂回、反擊。
演習整整持續了七天。
最終,以陸衛東率領的藍軍成功剿滅了紅方最后一股殘部,取得勝利。
演習結束的當天下午,陸衛東站在指揮部門口。
身后傳來腳步聲。
“不錯啊,終于讓你贏一次了。”
蘇烽走到他身邊,站定,看著遠處正在收攏的部隊。
遞了根煙過去,陸衛東擺了擺手沒接。
“你不是也贏了么?”
“呵....司令員這都跟你說了?”
蘇烽嘴角一勾,目光卻落在遠處,沒看他。
陸衛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蘇烽知道陸衛東說的這個“贏”,與演習無關,與戰場無關。
是那場拔河。
他終于從那根繩子里掙了出來。
蘇烽因其父親被調查,結論已經給了軍區正式反饋:
蘇烽過往的功勛、任職、職務晉升,過程公開透明,與蘇長青沒有任何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