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瑤!快停下!”
溫言用盡力氣嘶吼。
然而,少女的身體只是微微一震,并沒有任何回應。
她的意識,似乎已經聽不見外界的任何聲音了。
她被自已的執念,徹底控制了。
……
林宇看著那一張張因為恐懼和激動而扭曲的臉,看著那個焦急嘶吼的軍人,看著那個被眾人力量托舉起來,即將完成神跡的妹妹。
他忽然就明白了。
徹底明白了這丫頭今天這場驚天動地的胡鬧,究竟是為了什么。
那股偏執,那股不惜一切代價也要證明自已的瘋狂,源頭在何處。
離家出走的五年。
這五年,對林宇而言,是掙扎,是蟄伏,是于深淵之中尋找那一線生機的豪賭。
但對林瑤而言,那是什么?
那些所謂的親戚,是如何在她面前冷嘲熱諷,說他是個廢物,是個永遠不會回頭的白眼狼。
就連父母,在無數次失望之后,也漸漸選擇了沉默,或許是放棄,或許是無奈的尊重。
只有這個傻丫頭。
只有她,會固執地,每隔幾天,就坐上很久的公交車,去那個破舊的出租屋里看他。
就算他連出租屋也住不起,搬進被潑了糞水的廢舊集裝箱里,妹妹也從沒有嫌棄過。
于是,她也成了唯一的見證者。
她看到過,追債的人是如何一腳踹開那扇薄薄的木門,如何用最骯臟的字眼辱罵他,如何將他像一條死狗一樣踩在地上。
她看到過,他是如何在那間不見天日的屋子里,憔悴到脫形,瘦得只剩下一把皮包骨頭,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甚至,在他回家之后。
在所有人都以為一切都好了的時候,這個丫頭,也撞見過,他褪下上衣時,那滿是猙獰針孔的手臂。
原來,她什么都知道。
她什么都看見了。
所以,在她心里,哥哥從來都不是什么強者,更不是什么神話。
哥哥,是一個會為了生存而遍體鱗傷的人。
是一個會傷害自已,會犧牲自已,去做一些她無法理解的,不好的事情的人。
而現在,她長大了。
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躲在門后,捂著嘴巴無聲哭泣的小女孩了。
她有了力量。
所以,她要用自已的方式,來守護哥哥。
從所有人的手里保護他。
也包括……從哥哥自已的手里。
是的,就連哥哥自已傷害自已,也不可以。
這股執念,日積月累,早已化作了這丫頭的心魔。
今天,在這里,借著這場決斗,被徹底引爆了。
溫言的嘶吼被狂暴的能量風暴撕扯得粉碎,連一個音節都沒能傳到林瑤的耳中。
沒用的。
一切都太晚了。
那片無限的星空,已經不再是虛幻的投影。它變成了真實不虛的位面,一個由無數強者構成的,正在降臨的恐怖世界。
趙天揚身后的修羅海洋徹底沸騰,每一個修羅戰士都發出了無聲的咆哮,那股凝若實質的殺氣,讓決斗場的空間壁障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了一道道細密的黑色縫隙。
林瑤身后的魔法洪流中,那些不同時空的“林瑤”們,吟唱的咒文已經融為一體,化作了一篇終末的樂章。元素在哀嚎,法則在退避。
最恐怖的變化,依舊來自林宇的身后。
那片深邃星空里,那個半邊身軀化為晶體的“林宇”,已經完全凝聚成型。他只是平靜地站在那里,便有一股超越時空,抹殺存在的偉力,籠罩了整個決斗場。
溫言感覺自已的身體正在分解。
不是物理層面的分解,而是從概念上,從“存在”這個根基上,被一點點抹除。
他身后那條由研究員們組成的,脆弱的人鏈,更是發出了瀕死的悲鳴。
老分析員的身體已經變得半透明,厚重的老花鏡上,鏡片“咔嚓”一聲,碎裂開來。他整個人卻像一尊雕塑,死死地將手搭在前面一人的肩膀上,沒有半分松動。
一個年輕的研究員身體一軟,直接跪倒在地,但他被抽干生命力的手,卻依舊死死抓著同伴的衣角,沒有放開。
他們給予的幫助,反而成了最致命的毒藥。
他們點燃了火星,卻引爆了整個軍火庫。
林瑤的法術,在他們生命力的澆灌下,臻至完美。而這個完美的法術,正在以百倍、千倍的效率,回報著他們。
用死亡。
也就在這一刻,一直緊閉雙眼的林瑤,身體猛地一顫。
她終于感受到了……一股股不屬于她的,駁雜而又灼熱的生命力,正通過溫言的手,瘋狂涌入她的體內。那股生命力里,混雜著恐懼,混雜著決絕,也混雜著一種……對見證神跡的,近乎癲狂的渴望。
是他們。
是那個軍人,是那群素不相識的研究員。
他們在用自已的命,來成全她的任性。
轟!
林瑤的意識,從那無限的星空中,被狠狠地拽了回來。
她“看”到了溫言那條已經化為焦炭的手臂,“看”到了老分析員那即將消散的軀體,“看”到了一張張因為生命力流逝而扭曲、凹陷的臉。
她在做什么?
我到底在做什么?
為了證明自已?為了向哥哥展示自已的力量?
就用這些無辜者的生命作為代價?
這不是守護。
這是屠殺。
她親手創造了一個吞噬生命的怪物,而第一個被獻祭的,就是那些選擇相信她,幫助她的人。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悔恨與恐懼,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贏了哥哥又怎么樣?
她就算真的能用這個法術打敗哥哥,那也只是證明了,她是一個比哥哥強的,冷血,殘忍的怪物。
不。
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這樣!
林瑤的牙關死死咬住下唇,殷紅的血珠順著唇角滑落。
是我的錯。
這一切,都是我一個人的錯。
代價,也應該由我一個人來承擔。
她的意識深處,那根連接著無限星空的,由執念構成的絲線,開始劇烈震顫。
只要切斷它。
只要主動切斷這根絲線,這個失控的法術就會停止。那些無辜的人就能活下來。